這句話在南枝心裡存了很久，像一顆種在土裡還沒發芽的種子，她知道它遲早會破土而出但不是現在。現在她還有太多事情要做，而眼前的日子好得讓她捨不得打破。
大二上學期過半之後兩個人的生活節奏徹底穩定了下來。
顧厭的書店改造項目進入了收尾階段，初稿提交甲方審核後對方只提了幾處小的調整意見整體方向非常滿意，他現在每天在做深化設計和施工圖的配合工作。南枝在出版社的實習也步入正軌，王姐已經開始讓她獨立負責一些小選題的初步評估，上周還讓她列席了一次正式的選題論證會。
兩個人都忙，見面的時間比暑假少了很多，但每次見面的質量反而更高了。
周六南枝從出版社下班顧厭來接她，兩個人會找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坐一個下午。名義上是約會，實際上是各干各的，她寫稿他畫圖，隔著一張桌子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下頭去繼續忙手裡的東西。
這個周六也是這樣。
南枝打開筆記本電腦打算繼續寫短篇集最後一個故事的結尾，顧厭在對麵攤開了一張A3的圖紙用鉛筆勾著書店二樓閣樓區域的細節節點。
咖啡館裡放著很輕的爵士樂，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把兩杯咖啡的影子拉得長的。
南枝寫了一會兒停下來揉眼睛，抬頭正好看見顧厭在對面皺著眉思考什麼問題，食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嘴唇微微抿著。
「卡住了？」她問。
他抬起眼看她：「閣樓那個懸挑結構的承重節點算了兩遍數據對不上，我得回去重新驗算一下。」
「你不是可以問陳教授嗎？」
「這種計算問題不應該麻煩他，我自己能解決。」顧厭的語氣平淡但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南枝太熟悉他這種表情了，是那種「必須靠自己搞定」的執拗。
「行你搞定了跟我說一聲，我雖然聽不懂但可以幫你鼓掌。」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忍住彎了個弧度，低頭繼續畫圖沒說話但耳朵尖微泛著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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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看了他兩秒收回視線繼續寫自己的東西，心裡暖的很踏實。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兩人幾乎同時停下來各自伸了個懶腰。
「我寫完了最後一個故事的結尾。」南枝合上電腦長呼一口氣，「月底可以交稿了。」
「恭喜。」顧厭把鉛筆擱下來看著她，「你寫了多久？」
「從暑假開始算差不多三個月，六個短篇加一個中篇將近十萬字。」
「十萬字。」他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語氣里有一種很真實的敬意，「很厲害。」
南枝被他認真的表情逗笑了：「你那個書店設計也很厲害啊，大二就有甲方項目了，全年級獨一份。」
「那不一樣我是有陳教授推薦，你是自己寫出來的。」
「你那也是自己畫出來的好吧，陳教授推薦你是因為你有實力值得被推薦，別什麼功勞都往外推。」
顧厭看了她兩秒沒再爭辯，但嘴角那個彎度明顯大了一些。
南枝想了想從包里翻出手機打開相冊給他看了一張截圖，是王姐上周在工作群里發的一段話。
「你看我們王姐怎麼說我的。」
顧厭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是一段編輯內部交流群里的對話，王姐說：「我手底下這個實習生不錯啊，選題直覺很準，審稿效率是同批里最快的，關鍵是對市場的感知力很強，不像是個沒畢業的學生。」
他看完之後抬頭說了一個字：「嗯。」
「就嗯？」
「我是說，」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別人這麼評價你我不意外，你本來就很好。」
南枝心口軟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下勾住了他的手指晃了晃沒說話。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把各自剩的咖啡喝完，南枝起身去吧檯結帳的時候路過窗邊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外面經過。
是林可，手裡拎著一杯奶茶正低頭刷手機從咖啡館門口走過。
南枝本來想叫她結果林可自己先抬頭看到了她，然後透過玻璃看到了裡面的顧厭，表情立刻變成了一種「又被塞狗糧」的嫌棄。
她沒有進來，站在門口隔著玻璃比了個手勢意思是「你們繼續我走了」，然後低頭手機上按了幾下嘿笑著走遠了。
南枝回到座位上坐下來，手機響了一聲，是林可發的朋友圈截圖。
照片是她剛才隔著玻璃拍的，角度是從外面往裡看，能看見南枝和顧厭隔著一張桌子各自忙碌的側影，畫面很安靜很好看。
配文是：「路過某咖啡館目睹了這對卷王情侶的周末約會現場，一個在畫圖一個在寫稿全程零交流但氛圍又甜得讓人血糖升高，看完我更加堅定了單身的決心謝。」
南枝笑出了聲把手機遞給顧厭看。
他掃了一眼那條朋友圈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讓她刪。」
「為什麼？拍得挺好看的。」
「不想讓別人看到你的側臉。」
南枝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踢了他椅子腿一下：「顧厭你這個占有欲有點過分了知不知道。」
他沒接話但把手機還給她的時候耳尖是紅的，視線微偏向窗外不看她。
南枝沒讓林可刪，回了句「謝謝林老師抓拍，你的攝影技術有進步」然後收起手機繼續在座位上跟顧厭待著。
傍晚咖啡館快打烊了，店員開始收拾桌面的時候暗示性地往他們這邊看了好幾眼。
南枝正在檢查自己今天的寫作進度做最後的修改，筆尖在紙質備忘錄上沙地響著。顧厭已經收好了圖紙和工具坐在對面安靜地等她，手裡拿著一杯喝到只剩冰塊的美式在無意識地轉動杯壁。
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幾乎被咖啡館背景音樂蓋住。
「南枝。」
她抬頭看他。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的吊燈里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輪廓線條照得柔和了很多，他漆黑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和周圍溫暖的光影，目光認真又有些不確定。
「我覺得現在的日子很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從來沒這麼好過。」
這句話很輕很短，但裡面的重量壓得南枝鼻尖一酸。
她知道他說的「從來沒有」是什麼意思。是五歲被扔在路邊哭到嗓子啞掉的那個夜晚開始到現在十四年的從來沒有，是前十幾年暗無天日的生活里他從來不敢想像有一天自己能坐在一家溫暖的咖啡館裡等一個人寫完東西然後一起回家。
南枝忍住了眼眶裡湧上來的熱意沖他笑了一下，語氣輕鬆但每個字都是認真的。
「還會更好的。」
顧厭看著她沒有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明確了起來，不再是他平時那種克制的、只露一點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放鬆的、被幸福浸透了的笑。
南枝把備忘錄收起來站起身伸出手去。
「走吧，回去的路上我想吃糖炒栗子，你幫我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