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顧厭的書店改造項目正式竣工了。
南枝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出版社幫王姐整理一批校對完的清樣，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掃了一眼屏幕上顧厭發來的四個字：「明天開業。」
她立刻回了句「我請假來」，那邊隔了幾秒回了個「不用特意」，南枝翻了個白眼直接無視了這句話，轉頭跟王姐說明天有事想調一下班。
王姐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就答應了，只說了句「年輕人的事我不多問，下周把活補上就行」。
開業當天是周日，南枝早上八點就到了。
拾光書房在市中心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兩層的獨棟小樓，外立面被重新處理過了，原本老舊的紅磚牆保留了肌理但做了清潔和防水處理，入口處換成了大面積的落地玻璃搭配深色木框，簡潔乾淨又有溫度。
門頭上的招牌是手寫體的「拾光書房」四個字，字體舒展有力，暖黃色的燈帶嵌在招牌底部，白天看不太出來但南枝能想像到夜晚亮燈後的效果。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顧厭正站在一樓中間的位置跟甲方書店老闆陳先生說著什麼，旁邊還有施工方的兩個人在做最後的收尾檢查。
顧厭穿了一件很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整個人站在那個他親手設計出來的空間裡，氣質和環境融為一體，乾淨、沉穩、有光。
南枝沒有出聲打擾他們的談話，自己先在一樓轉了一圈。
改造後的書店比她想像中還要好看。
一樓的空間被重新規劃了動線，不再是傳統的書架平行排列，而是用不同高度的木質書架形成了自然的引導路徑，人走進來會被不自覺地帶著往深處移動。天花板做了局部降高處理配合嵌入式的暖光燈帶，整個空間的光線層次非常豐富，有的角落明亮適合翻閱，有的角落幽暗適合沉浸，每個人都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小塊地方。
最讓南枝心裡一動的是靠牆那面的設計。
顧厭在一面承重牆上做了一排嵌入式的壁龕，大小深淺不一，每個壁龕里都能放一本書或一盞小燈或一件裝飾物，整面牆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溫暖的、有呼吸感的容器。
庇護所。
她想起顧厭說過的那個詞。他設計的核心理念一直沒變過，從課題里的概念到真實落地的空間，他想做的始終是一個讓人覺得被接納的地方。
沿著木質樓梯上到二樓，那個原本封閉的閣樓被徹底打開了。懸浮式的半開放平台用輕鋼結構和原木覆面結合，視覺上通透輕盈又不失溫暖感，平台邊緣做了軟墊座位區，人可以坐在那裡看書也可以俯瞰一樓的整體空間，有種被包裹在高處的安全感。
南枝站在二樓平台的邊緣往下看，正好看見顧厭仰頭看向了她的方向。
兩人隔著一層樓的距離對視了一下，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因為旁邊有人又收住了。
九點半的時候陳教授帶著建築系的四五個學生到了，一進門就開始四處打量，有人當場拿出手機拍照還有人蹲下來看地面的材質拼接細節。
陳教授繞著一樓走了一整圈，不時點頭，表情里是那種非常純粹的滿意。
他走到顧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顧厭，這個作品放進你的保研作品集裡完全夠格。」
周圍幾個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顧厭身上，有敬佩有羨慕也有幾分不可思議。大二，獨立主導一個甲方項目並且完成度這麼高，在他們年級里確實是頭一份。
顧厭微欠了一下身：「謝謝陳老師指導。」
「我指導了什麼，方案是你自己出的節點是你自己盯的施工配合也是你自己跑的，我就給你開了個頭把人介紹給你而已。」陳教授擺手，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驕傲，「該你拿的功勞你就拿著，不用往我身上推。」
甲方老闆陳先生從一樓深處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茶遞給陳教授一杯自己留一杯，然後轉頭看著顧厭伸出了手。
「小顧，說實話這個效果超出我的預期了。」陳先生的笑容里是商人式的爽快和真誠並存的那種，「我在這條街開了十五年的店，這是第一次覺得我的書店真的'活'了。以後有項目第一個想到你。」
顧厭跟他握了手，力道穩而有禮。
「陳先生滿意就好，後續如果運營中有任何空間使用上的問題隨時聯繫我。」
「好好，」陳先生連說了三個好又轉頭對陳教授說，「您這學生不得了啊教授，這麼年輕就有這種空間感知力和執行力，假以時日不可限量。」
陳教授笑著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參觀持續了一個多小時，陳教授帶著學生們走了之後南枝才從二樓下來走到顧厭身邊，她一直沒有在人多的時候湊上去就是不想讓他分心也不想在他的專業場合里喧賓奪主。
顧厭看見她走過來微鬆了口氣似的，肩膀線條放鬆了一些。
「看完了？」
「看完了，」南枝仰頭看著他笑意盈盈，「顧厭你真的很厲害你知道嗎。」
他沒說話但目光柔了下來，是那種被她誇了之後不知道怎麼回應只能默默接受的表情。
南枝拉著他往門口走，走到書店大門外面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巷子口照進來打在兩人身上，暖洋的。
她掏出手機拉著他在書店門口站定。
「來合個照，紀念你的第一個商業項目。」
顧厭微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站在她旁邊微低了一下頭配合她的身高差。南枝舉著手機調了調角度，背景正好是拾光書房的門頭招牌和暖黃燈帶。
快門聲響了兩下，她翻看了一下照片很滿意，兩個人站在一起顧厭表情雖然沒有笑但眼睛是亮的，而她笑得眉眼彎彎靠在他肩膀的方向。
南枝收起手機轉身面對他，指尖抬起來往門頭招牌的方向點了點。
「顧厭你記住，以後等你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第一個項目我來題字。」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頭上那四個手寫體的字，然後低下頭來看著她，漆黑的眼底映著暖黃色的燈光和午後的日影交錯，那裡面有篤定有期許也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珍重。
「好，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