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南枝記了很久。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特別,而是顧厭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里那種確信讓她覺得,他是真的開始相信自己會有一個好的未來了。
書店開業之後的日子繼續平靜地往前走。
十二月初氣溫驟降,南枝裹著羽絨服穿過校道去食堂的時候看見滿地的銀杏葉被風捲起來在空中打轉,冬天來得又急又猛。
這段時間顧厭明顯輕鬆了不少,項目收尾後他有更多精力投入課題組的研究和日常課程了,兩人見面的頻率比項目期間多了一些但也不會黏得過分,各自忙各自的事然後在固定時間匯合,已經成了一種默契的節奏。
人身保護令生效快一年了。
王建國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在兩人的對話里出現過,久到南枝偶爾想起來都覺得那段日子像是上輩子的事。顧厭再也沒有收到過那邊的任何消息,手機號換了之後繼父那邊連聯繫方式都沒有了。
南枝知道顧厭不願意提那個人,她也從不主動提起,只是偶爾會注意觀察他的狀態確認他沒有被噩夢或者什麼陰影困擾著。
所以當那天傍晚顧厭在消息里說了一句「今天在校門口看見王建國了」的時候,南枝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她立刻撥了電話過去。
「你在哪?」
「公寓。」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到不太正常的那種。
「我現在過來。」
「不用,南枝我沒事。」
「我現在過來。」她重複了一遍然後直接掛了電話拿起外套出門。
十五分鐘後她站在顧厭公寓門口按門鈴的時候手指尖還是涼的,不全是因為外面的氣溫。
門開了。
顧厭站在門口看見她氣喘吁吁的樣子微皺了一下眉,伸手把她拉進去。
「跑過來的?」
「走過來的,走得快了點。」南枝進門換了鞋直接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面對著他,「跟我說清楚怎麼回事。」
顧厭看著她急切的表情嘆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
「下午四點多下課從東門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馬路對面。沒靠近,就站在那兒看了我一眼。」
「你確定是他?」
「確定,雖然瘦了很多但我不會認錯。」
南枝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腦子裡快速地轉著。
「他有沒有試圖過馬路或者叫你?」
「沒有,就遠站著看了一會兒,我轉身走了他也沒跟過來。」
「保護令期限內他不能接近你,」南枝皺著眉語氣壓低了些,「雖然他站在馬路對面沒有直接靠近,但出現在你學校附近本身就很可疑。要不要報警?」
顧厭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他沒違反規定,嚴格來說他有行動自由我不能因為他站在某條馬路上就報警。只是出現了。」
「出現本身就是一種信號。」南枝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冷很淡,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厭煩,是那種以為翻過去的一頁突然又被風吹回來的煩躁。
「顧厭你跟我說實話,你現在什麼感覺?」
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睛裡沒有波瀾。
「什麼感覺都沒有。不怕也不恨,就是覺得煩。我以為這件事結束了。」
南枝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件事確實結束了,保護令在他不能把你怎麼樣。但我不放心他突然出現的原因,明天我讓孫律師那邊幫忙了解一下他最近的情況。」
「不用你來操心這個。」
「顧厭。」她加重了語氣看著他的眼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句話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別讓我再重複第一百遍。」
他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嗯了一聲沒再拒絕。
那天晚上南枝留在他公寓沒走,兩人一起做了簡單的晚飯吃完之後各自看書,表面上氣氛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南枝能感覺到顧厭今晚的狀態比平時沉默了一些,翻書的頻率慢了很多像是心不在焉。
她沒有追問只是靠得近了些,肩膀貼著他的手臂安靜地待著。
第二天南枝聯繫了孫律師請他幫忙了解一下王建國目前的狀況。
孫律師效率很高,當天下午就回了消息。
南枝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幾行字,眉頭越皺越緊。
王建國大半年前丟了工廠的臨時工作,之後一直沒找到穩定收入,同時欠了一筆數目不小的賭債。近兩個月有人在他之前租住的區域附近看到他頻繁出入一些小額貸款公司的門面,看起來是在借新債還舊債,整個人的經濟狀況已經接近崩潰。
南枝把這些信息消化了一遍,一個很清晰的判斷浮上來。
他找顧厭,十有八九是為了錢。一個走投無路又欠著賭債的人,他唯一能想到的「提款機」就是那個被他打了十幾年但現在已經跟他斷了關係的繼子。
她把孫律師的消息轉發給了顧厭,附了一句話:「情況比我想的複雜,他大概率是沖錢來的。保護令還在不用怕,但這幾天你出校門的時候留個心眼。」
顧厭回得很快:「知道了。」
然後隔了十幾秒又發來一句。
「南枝,他要是真的再來,我不會給他一分錢。」
南枝看著這行字,心裡又酸又疼又踏實。酸的是他這輩子本不該再跟那個人有任何牽扯,疼的是那些年的傷疤還是會被撕開一點點,踏實的是他現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堅定的不再是十九歲時那個任人宰割的少年了。
她回了一句:「不用給。你欠他的東西這輩子加上輩子全算上都是零。」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嗯」字。
接下來兩天沒有動靜。
王建國像是消失了一樣沒有再出現在學校附近,南枝讓孫律師那邊保持關注但也沒有過度緊張,她知道逼急的人不會只試探一次就放棄,他一定還會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