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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校門外那個低頭求他的人

2026-09-24 06:15:09 作者: Boky

  第三天,顧厭的預感應驗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十二月的傍晚來得格外早,五點多校園裡路燈就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枝幹上拉出稀疏的影子。顧厭收拾好課本從教學樓出來,沿著主校道往公寓方向走,手裡還拎著一袋從建築系資料室借出來的參考書,步子不快不慢的。

  他在走到東門附近那個拐角的時候停住了腳步。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佝僂著背靠在路邊的花壇矮牆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領口翻卷著露出裡面髒兮兮的灰色內襯。整個人比上次遠看到的時候更瘦了,顴骨高突出來,眼窩深陷,皮膚是那種長期缺乏營養和睡眠的灰敗色。

  王建國。

  他站在校門內側十米左右的位置,這次不是隔著馬路遠地看,是直接站在了顧厭回公寓必經的路上。

  顧厭的腳步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速度沒變方向沒偏,像前方什麼都沒有一樣徑直朝公寓的方向過去。

  「小厭。」

  那個聲音從背後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顧厭從未聽過的音調,不是酒後的怒罵不是暴躁的呵斥,是一種乾澀的、近乎討好的低音。

  顧厭停下了。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他需要讓這件事在今天徹底結束。他轉過身來面對著那個站在路燈下的男人,目光平靜得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路人。

  王建國迎著他的目光往前挪了兩步,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到什麼動物,他搓著手嘴唇囁嚅了幾下才把話擠出來。

  「小厭,好久沒見了,你長高了不少。」

  

  顧厭沒有接這句寒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他,等他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

  王建國被他這種冷到骨子裡的沉默逼得渾身不自在,乾咳了一聲又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

  「那個……小厭啊,你看咱爺倆好歹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對不對,以前是我脾氣不好喝了酒控制不住,那些事情我現在想也後悔,你要是還記恨我也正常,我不怪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夾雜著一絲微不可聞的顫。

  「但是小厭,我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

  顧厭看著他眼裡那些縱橫密布的紅血絲,看著他枯瘦的手指上還殘留著煙漬的指甲縫,看著他整個人佝僂在路燈下像一截被榨乾了水分的枯木。

  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恨了,不怕了,也不覺得可憐。就像看著一個已經翻過去很久很久的舊日曆,上面的字跡都模糊了跟自己再也沒有任何關係。

  「能不能……借我點錢。」王建國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就這一次,就借我一萬塊,我拿去把那邊的帳平了就不來找你了,以後再也不來了。」

  顧厭聽著這個數字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一萬塊。這個數字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什麼,書店項目的設計費已經打到他帳上了,加上工作室的日常收入他的存款早就不是當初那個月入兩千還要被搜颳走一大半的窘迫處境了。

  但這不是錢的問題。

  「保護令還在有效期內,」顧厭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利落,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你出現在這裡已經違規了。」

  王建國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急切地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在身前擺著。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惡意我就是來說兩句話就走,小厭你看我都沒靠近你對不對,我就站這麼遠跟你說話。」

  「我說的是讓你走。」

  「小厭……」

  「別叫我這個名字。」顧厭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但那不是溫暖的溫度,是冰面上最後一層霜融化前的那種冷,「你從來沒有這麼叫過我,別在需要錢的時候才想起來換稱呼。」

  王建國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臉上那個討好的笑容維持不住了慢慢塌下來變成了一種狼狽的窘迫。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紅了眼眶聲音嘶啞地帶上了哭腔。

  「小厭我真的沒辦法了,那些人要找上門來了,我要是拿不出錢來他們會打斷我的腿。你好歹看在我養了你十幾年的份上……」

  「養了我十幾年。」顧厭重複了這五個字,語調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他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哭訴著「養了他十幾年」的嘴臉,腦子裡沒有閃過任何痛苦的記憶畫面。那些東西他早就處理乾淨了,不是忘記了,是不再有力量傷害他了。

  「你用我的打工錢買酒買煙賭錢,你把我當免費勞力使喚了十幾年,你喝醉了就拿我出氣用拳頭和皮帶招呼我的時候,你在養我嗎?」

  每一句話都平靜如水但每個字都是刀。

  王建國的哭腔卡在喉嚨里了,嘴唇發抖地看著顧厭,眼神里閃過了一絲恐懼。不是對暴力的恐懼,是面對一個完全不為所動的人時產生的那種無力的恐懼。

  「走吧,」顧厭收回視線轉身準備繼續往前走,「這是最後一次,下次你再出現在我視線範圍內我直接打電話報警。」

  「等!」

  王建國急了,腳步踉蹌地追上來一把伸手去抓顧厭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帶著用力過猛的顫抖。

  顧厭側身一閃避開了那隻手,動作乾淨利落像是早就預判了這一步。他轉過頭來看著王建國的眼神冷到了極點,那種冷不是少年時期被打了忍著不哭的隱忍,是一個成年人看著一個已經對自己毫無威脅的人時的冷漠和不耐煩。

  「再碰我一下,我現在就報警。」

  王建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顧厭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他曾經熟悉的怯懦和隱忍,只有讓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冷氣的平靜。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青年真的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便打罵的小孩了,不是那個被他拽著頭髮往牆上撞都不敢哭出聲的瘦弱少年了。

  他的手慢慢縮了回去,攥在身側抖個不停,嘴唇哆嗦著像是還想說什麼但對上顧厭那雙眼睛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最後他往後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然後轉身佝僂著背影走進了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顧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站了大概十幾秒才轉身繼續往公寓方向走。步子依然不快不慢,呼吸平穩心跳正常,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安定的。

  他走了幾步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就接起來了,是南枝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警覺。

  「怎麼了?」

  「他來了。」顧厭的聲音平得像在講今天食堂吃了什麼,「跟你說的一樣,是來要錢的。我拒了,他走了。」

  南枝那邊沉默了一秒呼吸聲近了些像是把手機貼緊了耳朵。

  「你現在在哪?」

  「回公寓的路上,快到了。」

  「我過來。」

  「南枝不用……」

  「顧厭,十五分鐘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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