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顯示著一串到貨信息，是一套專業級水彩顏料補充裝和兩支他挑了很久的勾線筆，顧厭關掉頁面把手機擱在桌上，目光落回那幅裱好的畫上面。
紀念日當天下午兩點，南枝背著包從宿舍出來。
十二月中旬的陽光白得刺眼但沒什麼溫度，她裹著米白色的短款羽絨服圍巾在領口繞了兩圈，包里裝著兩把透明摺疊傘和那本做了半個月的手工相冊，走在通往C棟教學樓的路上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她提前了一個小時到。
這是她故意的，她想在顧厭來之前先到走廊里站一會兒，重新感受一下一年前那個暴雨天的空氣和光線，把那天的記憶跟今天的現實疊在一起形成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閉環。
但她推開C棟側門走上二樓拐進那條走廊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走廊不一樣了。
欄杆上纏著一串暖黃色的小燈，白天看不出亮度但能看見那些小燈泡在日光下像一顆顆琥珀色的露珠掛在金屬欄杆上，走廊靠牆的一側放著三盆小的綠植，葉片翠綠飽滿，盆器是最簡單的白色陶瓷杯，整個布置克制又溫暖，不張揚不浮誇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用心。
南枝的跳漏了一拍。
她順著走廊往前看，走廊盡頭靠著窗台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顧厭。
他穿了那件她暑假陪他買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整個人站在窗台透進來的白光里輪廓被勾出了一層薄的邊，手裡抱著一個用深色木框裱好的東西，正面朝向他的胸口看不見裡面的內容。
他顯然比她到得更早。
那些小燈那些綠植全是他布置的，一個從來不會做這種事的人，一個連紀念日怎麼過都要去搜尋引擎上查的人，他比她早到了不知道多久把這條走廊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顧厭也看見她了。
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耳朵尖以一種他自己完全控制不住的速度從淺粉變成了通紅，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別開視線或者低頭迴避，他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漆黑的眼睛裡映著走廊里灑進來的冬日陽光，目光認真又篤定。
南枝走到他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你來得比我早。」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也帶著一點鼻音。
「嗯，布置了一下。」他的嗓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壓著什麼情緒，「不知道好不好看，我沒做過這種事。」
「好看，」南枝用力點了一下頭，「特別好看。」
顧厭看了她兩秒然後把手裡一直抱在胸前的畫框轉了過來正面朝向她遞了出去，動作里有一種近乎鄭重的小心翼翼。
「給你的。」
南枝低頭看向畫框裡的那幅畫。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停滯了。
那是一幅水彩畫，畫面是灰藍色的冷調天空和傾斜的雨絲，一條長的走廊從畫面右側延伸到遠處消失在雨霧裡。走廊中間站著兩個人，一個女孩側身面對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年，她的手臂微彎著正在把一把透明的摺疊傘遞向他。
傘面是透明的，畫得極其通透，透過傘面能看見灰藍色的天和模糊的雨絲，但傘下的空間被渲染成了柔和的暖黃色調，像是所有的溫度和光都被那把小的傘聚攏在了兩個人之間。
女孩沒有畫正臉只有側面的輪廓，微垂的睫毛和伸出手時手臂的弧度。接傘的少年是一個模糊的背影站在雨里，肩膀線條僵硬又微顫抖著抬頭看向那把傘。
畫的右下角用極細的簽字筆寫著一行清秀的字。
「因為你，我開始相信世界是好的。」
南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到視線模糊了才意識到自己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顧厭，他正緊張地注視著她的反應，喉結微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確定該不該開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笨拙的、用盡了全力的認真。
「你畫了多久？」她的聲音啞了。
「一個晚上。」他頓了一下又誠實地補充，「畫了三遍，前兩遍不滿意撕了重來的。」
南枝深吸一口氣把畫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然後騰出一隻手去翻自己的包，從裡面掏出了那把透明摺疊傘。
顧厭的目光落在那把傘上面，瞳孔微縮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
跟那天一模一樣的款式，透明傘面白色傘骨，輕盈、通透、乾淨。
南枝把傘遞到他面前，手臂微彎的姿勢跟一年前幾乎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沒有塞完就跑，她站在他面前穩穩地看著他的眼睛，笑著說出了那句她想了很久的話。
「這一次我們一起撐。」
顧厭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傘，看著她微紅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手指微顫著接過了那把傘。
他打開了它。
透明的傘面在兩人頭頂撐開，今天是晴天沒有雨，冬日的陽光穿過傘面落在兩個人身上被過濾成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走廊里安靜極了，只有風偶爾從欄杆縫隙里灌進來的聲音和遠處校園裡隱約傳來的人聲。
顧厭撐著傘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額頭幾乎相貼，他低垂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呼吸落在她額頭上溫熱又輕微地顫抖著。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做最後的準備，然後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怕被風吹散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印在南枝的耳膜上。
「南枝，謝謝你找到我。」
他頓了一下，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顫。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