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盯著屏幕上彈出來的搜索結果看了好一會兒，表情是他在面對甲方需求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那種認真和專注，眉心微攏著像是在研究一個極其複雜的空間設計課題。
排在前面的結果五花八門，什麼999朵玫瑰什麼包場電影院什麼在摩天輪頂上放煙花，每一條他都點進去看了看然後又默關掉了，臉上的表情從認真逐漸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妙。
這些都不對。
不是說這些方式不好，是不適合他也不適合南枝。她不是那種需要鋪張排場來證明什麼的人，而他也做不來那種當眾表演式的浪漫，他光想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只屬於兩個人的、能讓她真正感受到他心意的東西。
顧厭關掉瀏覽器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桌角那盒水彩顏料上。那是大一時美術基礎課買的後來課程結束就一直擱著沒碰過，顏料管有幾支已經微幹了但大部分還能用。
畫一幅畫給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跳快了一拍然後很快就確定了這就是他想做的事。他是學建築設計的手繪功底一直沒放下過，但水彩和設計圖不一樣，設計圖追求精確和功能性水彩追求感覺和氛圍，他不確定自己能畫好但他想試。
畫什麼他已經想好了。
那場暴雨。
一個女孩撐著透明的傘，在傾盆大雨里站定，把傘遞向面前那個渾身濕透的少年。雨絲穿過透明的傘面落在兩人之間的空隙里，畫面是灰藍色的冷調但傘下是暖黃色的光，所有的溫度都聚集在那把傘圍出來的小世界裡。
他要把那個改變他整個人生的瞬間畫下來送給她。
第二天一早顧厭去了學校旁邊的美術用品店補了幾支水彩筆和一管鈷藍色的顏料，又挑了一張質感好的三百克水彩紙。回來之後他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先在草稿紙上畫了幾版小稿確定構圖和色調，鉛筆線稿改了三遍才定下來。
晚上南枝在出版社加班他正好有整塊時間不被打擾，他把水彩紙固定在畫板上調好顏料開始上色。
第一遍鋪大色塊的時候手有點生疏，灰藍色的天空暈染得不夠自然他用紙巾吸掉重新來過。第二遍好了一些，雨絲的感覺用留白和細筆勾出來了，透明傘面的質感他嘗試了好幾種畫法最後用極薄的水層疊加才畫出那種通透的效果。
畫到女孩的輪廓的時候他停了很久。
他沒有畫正臉。畫的是側面，微垂的眼睫，伸出手遞傘時手臂微彎的弧度，校服裙擺被風吹起來的一小角。不需要五官不需要細節，光是那個動作那個姿態就已經是她了，是刻在他骨血里永遠不會認錯的輪廓。
接過傘的少年他畫了一個模糊的背影，站在雨里抬頭看向那把傘，肩膀線條僵硬又顫抖像是不敢相信有人會在暴雨中為他停下來。
畫到凌晨兩點多的時候整幅畫的主體完成了，他站遠了幾步看了很久然後回來在右下角的位置用極細的簽字筆寫了一行字。
因為你，我開始相信世界是好的。
他寫完這行字把筆擱下來盯著畫面又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幾乎沒怎麼睡，不是因為焦慮是因為一種很陌生的興奮感在胸腔里翻湧著讓他睡不著。
「不錯啊顧厭，什麼時候畫的。」
「昨晚。」
「送南枝的？」
「嗯。」顧厭的耳朵尖不可控制地紅了但語氣盡力維持著平淡，「紀念日，想送她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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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樂了拍著他肩膀力道不輕：「你小子開竅了啊，行我這兒有個備用畫框尺寸正好你拿去用。」
「謝謝周哥。」
「客氣什麼，」周哥從柜子里翻出一個深木色的簡約畫框遞給他又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了點調侃但更多的是真心的欣慰，「顧厭你現在跟一年前真不一樣了你知道嗎，以前你在這兒幹活跟個鋸嘴葫蘆似的逼你說十句話都不帶給第十一句的，現在主動來問我送女朋友什麼好了，你這變化比你那書店改造項目還大。」
顧厭沒接話但嘴角微彎了一下，把畫框接過來小心地裝好裹上防塵布帶走了。
回公寓的路上他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可發來的消息。
「顧厭你們一周年準備了沒有？我友情提醒你南枝那丫頭肯定有安排的你要是什麼都沒準備到時候被比下去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他回了兩個字：「準備了。」
林可秒回了一串問號和感嘆號：「什麼什麼準備了什麼告訴我！」
他沒有再回，鎖了手機把畫框抱穩了繼續往回走，十二月的陽光冷白冷白地照在他身上風從領口灌進來凍得脖子發僵但他整個人的步子是輕的。
紀念日前一天晚上兩人打電話。
南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顧厭明天下午三點，教學樓C棟那個走廊等我。」
他心跳微漏了一拍。C棟走廊，暴雨那天的地方。她選了那裡。
「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多說一個字就會泄露什麼。
他沒有告訴她的是他去的時間會更早，因為他需要提前在那條走廊里布置一些東西。
南枝掛了電話之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好一會兒，然後深呼一口氣平復了心跳從衣櫃最裡層把那兩把透明摺疊傘拿出來放在明天要背的包里。
手工相冊也塞了進去，最後一頁依然是空白的。
明天，她要在他們開始的地方告訴他這一年她有多慶幸自己做了那個決定。
而隔著整個校園的另一端，顧厭的公寓裡燈還亮著。他坐在桌前對著那幅裱好的水彩畫又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打開了一個購物軟體的待收貨頁面。
那上面顯示著一串到貨信息，LED小燈串一條，已簽收。
他的視線從畫框移到窗外的夜色里，嘴唇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練習著什麼句子。
「南枝，紀念日那天你到了走廊之後——」
他停了一下，喉結微滾，重新來過。
「南枝，我有話想當面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