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在他胸口拍了那一下之後仰起臉來看著他，鼻尖紅紅的眼睛卻亮得像碎了一層星光，她的聲音還帶著剛才那一點哽咽的尾音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她慣常的篤定。
「顧厭你聽好了，以後有家了這三個字你得習慣掛嘴邊，因為這個家不會消失也不會走，我不允許它走。」
他低頭看著她認真得要命的表情，喉結微動了一下半晌才嗯了一聲，手臂沒有鬆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一些下巴重新擱在她頭頂。
那天晚上南枝留在他公寓沒走，兩人窩在沙發上看了半部電影就都困了，顧厭把她半推半哄地趕去床上睡自己在客廳打了地鋪，南枝沒跟他爭因為她知道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夜晚獨自消化完今天的情緒。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陽光白亮地照進來，顧厭已經在廚房煮好了粥和雞蛋，窗台上那盆綠蘿被擦過了葉子綠得發亮，整個公寓裡瀰漫著一種安穩到讓人想嘆氣的溫暖。南枝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好幾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一起一周年快到了。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十二月中旬，距離他們正式確認關係的那個月光操場的夜晚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但真正讓她心頭一動的不是那個表白日而是另一個更早的日期。
去年九月中旬，那場暴雨。
那是他們命運交匯的真正起點，她在C棟教學樓的走廊里把一把透明摺疊傘塞進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年手裡然後轉身跑進了雨幕中，連他什麼表情都沒來得及看清。
南枝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一周年紀念日和那場暴雨的日期離得很近，近到她完全可以把這兩個日子合在一起賦予一個特別的意義。
「在想什麼？」顧厭端著兩碗粥從廚房出來，看見她靠在門框上盯著手機屏幕出神。
「在想期末作業的事。」她很自然地把手機鎖屏塞進睡褲口袋裡接過碗坐下來。
他多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遞了筷子過來自己坐在對面開始吃，兩人安靜靜地吃完了早飯各自去上課，一切如常。
但南枝心裡已經開始搭建一個小小的計劃了。
中午回到宿舍她翻出手機打開購物軟體搜了很久，找遍了好幾家店鋪才在一家經營了很多年的老店裡找到了一模一樣的款式。透明傘面白色傘骨摺疊式，沒有任何花哨的設計打開之後能把天上的雨絲和周圍的光都透進來，像一層輕薄的保護膜把人裹住卻不與世界隔絕。
她下了兩把的單，一把給自己一把給他。
「你買傘幹嘛現在又不下雨。」林可從上鋪探下頭來看見她手機屏幕上兩把一模一樣的透明傘，語氣里全是好奇。
「紀念日用的。」
林可的眼睛林可的眼睛瞬間亮了從上鋪翻身下來湊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一周年？你要搞什麼大動作？」
「還沒完全想好，但我想去一個地方。」南枝靠在床頭把手機放下來看著天花板，嘴角彎著帶了一點只有她自己懂的柔軟，「去年那場暴雨我送他傘的地方，C棟教學樓那個走廊。」
「等一下，」林可眨了眨眼反應過來了，「你要在同一個地方再送他一次傘？」
「嗯，同款的透明摺疊傘。一把給他一把我自己拿，那天不管下不下雨我都要在那個走廊里把傘遞給他。」南枝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又像在對自己許一個承諾，「上一次我塞了傘就跑連他什麼表情都沒看見，這一次我要面對面地站在他面前把傘遞過去然後哪都不走。」
林可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用力吸了一口氣發出一種被齁到了的聲音。
「南枝你是要把我甜死嗎。」
「別誇張。」
「我沒誇張！你知道這種同一個地點前後呼應的儀式感有多殺人嗎，你們顧厭那種悶騷性格遇到這種場面百分之百當場紅透，我押一頓晚飯。」
南枝被她逗笑了踢了她一腳讓她別嚷，然後翻開手機備忘錄開始列計劃清單。
傘已經下單了，紀念日當天去C棟走廊這個是核心環節不能改，除此之外她還想預定一家安靜點的餐廳，不用多貴但要氛圍好燈光暖讓顧厭不覺得侷促的那種。另外她還有一個想法醞釀了很久了，做一本手工相冊。
這一年裡兩個人的合照不算多，顧厭不是愛拍照的人但南枝偶爾會偷拍他，加上林可那次在咖啡館隔著玻璃拍的那張、書店開業那天門口的合影、暑假在公寓一起做飯時她用自拍模式拍下的模糊側臉，零散加起來也有二三十張了。她想把這些照片洗出來貼進手工冊里每張旁邊寫一句話，不需要多長就是那個瞬間她心裡的感受。
計劃列完了她看了一眼時間，距離紀念日還有二十天足夠準備。她把備忘錄鎖了密碼收起手機下床去上下午的課，心裡揣著一個溫暖的秘密走在十二月清冷的校道上連風吹在臉上都覺得沒那麼冷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南枝開始偷偷摸摸地籌備這些東西。傘三天後到貨了她拆了快遞檢查了一遍傘面和傘骨沒有任何問題，手感跟記憶里那把一模一樣輕盈透亮骨架結實。她把兩把傘用防塵袋包好藏在宿舍衣櫃最裡層的位置上面還壓了幾件不常穿的外套確保顧厭來宿舍找她的時候不會意外看見。
手工相冊她在網上定了一本空白的牛皮紙內頁冊子，封面是深棕色的硬殼很有質感。照片她分三天陸續去學校附近的列印店洗了出來，每天晚上回宿舍等林可睡了之後她就坐在書桌前借著檯燈的光貼照片寫文字，用彩色水筆在照片旁邊畫小的圖案做標註。
每一頁都是這一年的一個片段。
第一頁貼的是C棟走廊的照片，她特意找了一天課間去那裡拍了一張空無一人的走廊，旁邊寫著一行字：「這一年的第一天，從這裡開始。」
中間的頁面有食堂的照片有圖書館的照片有操場看台的照片有工作室深夜亮燈的照片，每一個地方都是他們共同走過的痕跡。
最後一頁她留了空白。
那一頁她打算紀念日當天再寫，寫什麼她還沒想好但她知道等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她一定知道該寫什麼。
與此同時她一點都不知道的是顧厭也在忙著他自己的秘密。
一個禮拜後的某天晚上南枝在出版社加班到很晚回宿舍之後看手機發現顧厭的消息回得比平時慢很多，最後一條是十一點發來的晚安，之前有將近兩個小時的空窗期。
她沒多想以為他在趕課題組的事情。
但如果她能看見顧厭那兩個小時在做什麼的話她會發現他把自己關在公寓裡面前攤著一張水彩紙，桌角放著一盒很久沒用過的水彩顏料和幾支不同型號的水彩筆。
而他的筆記本電腦瀏覽器上還停留著一個搜索頁面那行字清楚楚地寫著——
「紀念日怎麼跟女朋友告白比較浪漫。」
這個一年前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口的少年，正在對著搜尋引擎笨拙而認真地學習怎麼愛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