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想了一路，從顧厭公寓回宿舍的二十分鐘步行距離里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翻得她在冬天的晚風裡臉發燙。
然後下一周學院公告欄里貼出了跨院城市調研活動的通知，她看到建築系和中文系都在參與院系名單里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這是個跟顧厭光明正大一起出去的機會。
報名很順利，她選了城市文學與空間敘事的文本調研方向，顧厭選了歷史建築的結構測繪與保護方案。
集合那天早上七點半在校門口，南枝到的時候顧厭已經站在集合點了，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肩帶上掛著測繪用的雷射儀，清晨的冷風把他深灰色外套的領口吹開了一點，露出裡面白色高領毛衣貼著喉結的那一小段弧線。
南枝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手肘不動聲色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早。"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包裹得嚴實的圍巾上掠過，確認了脖子和耳朵都沒露在外面之後才把視線收回去。
"嗯。"
帶隊老師在清點人數的時候南枝掃了一圈人群，中文系來了六個人建築系來了八個，法學院四個——她的目光在法學院那個方向停了一下。
陳韜站在法學院的隊伍里，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大衣，正跟旁邊的同學說著什麼，姿態鬆弛得像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優等生。
南枝把視線平靜地移開了，手指在袖子裡無聲地攥了一下又鬆開。
她沒有告訴顧厭，只是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站的位置往他身側靠了半步，肩膀幾乎貼著他的上臂。
大巴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老城區的調研點，一片保存相對完整的民國時期建築群。
下車之後按照分組名單各組開始分散行動，南枝看到自己的組號和組員名單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但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A組八人，中文系兩個建築系三個法學院兩個城規學院一個。
陳韜的名字在法學院那一欄的第一個。
顧厭也在，建築系那欄第二個。
三個人被分在了同一個組裡。
調研開始之後一切都很正常，他們沿著街道逐棟建築做記錄，顧厭拿著測繪儀對著老宅的梁架結構打紅外點位，南枝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翻著提前列印好的地方志資料做文獻筆記。
陳韜帶著法學院的另一個女生在問當地居民產權相關的問題，交流的聲音隔著幾米傳過來語調溫和有禮。
南枝餘光注意著他的動線但面上不露分毫，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還是跟著自己的調研任務走。
中午的時候整個大組在一家老街上的麵館集合休息吃飯，長條桌坐不下所有人就分了兩桌，南枝和顧厭坐在裡面那張桌子的角落，陳韜端著面碗在外面那桌坐了一會兒，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開始自由活動的時候，他端著沒喝完的湯走了過來。
"這邊有空位嗎？裡面那桌涼快一點。"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在問一個普通同學，南枝看了一眼旁邊確實空著的位子沒理由拒絕，點了點頭。
陳韜坐下來的時候跟顧厭之間隔著南枝一個身位的距離，他的視線從顧厭身上滑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極其淡的禮貌性的點頭示意，然後轉向南枝。
"南枝，你調研方向選的城市文學？挺有意思的，你大三那個選題是不是也跟這個相關？"
"算是吧，都是城市空間和人文情感的關係。"南枝的語氣平常而客氣保持著一個正常同學之間的社交距離。
陳韜把麵湯喝了一口放下碗，雙手交疊搭在桌面上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種經過修飾的誠懇。
"南枝，之前的事是我不對，我想跟你道個歉。"
南枝拿筆的手沒有停下來，她在筆記本上寫完當前那行字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哪件事？"
這個反問讓陳韜頓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接上了一個得體的苦笑。
"都算，之前太衝動了給你和身邊的人造成了困擾，是我的問題。"
南枝看著他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掛著的恰到好處的愧疚表情，如果她是一個沒有前世記憶的普通大學生，可能真的會被這副模樣騙過去。
但她不是。
"過去的事就算了。"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包里的動作乾淨利落語氣平淡得不像在接受道歉更像是在結束話題，"以後各自相安就好。"
陳韜笑著點頭，拿起面碗站起來的時候姿態坦然大方得像剛完成了一件他計劃好的事情。
他走回外面那張桌子之後南枝低頭整理包里的資料，手肘碰到了旁邊那個一直沉默的人。
她側頭看顧厭，他正盯著手裡的測繪記錄本，筆尖在紙面上一動不動壓出了一個深色的墨點，面部表情平靜得連肌肉都沒動一下，但他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攥得骨頭的形狀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