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的手肘碰過去的時候,顧厭攥在膝蓋上的那隻手鬆開了,五根手指緩慢地舒展開來,指節從泛白的狀態恢復了正常的血色,但他搭在測繪記錄本上的筆尖依然沒有動。
下午的調研繼續推進,各組沿著老城區的巷道分頭行動,南枝跟在顧厭身側記錄建築外立面上殘存的石刻銘文,他舉著測繪儀對準二樓的窗框結構打點位的時候整個人的工作狀態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動作精準,眼神專注,回答組員問題時語氣照舊簡短而清晰。
但南枝知道他不對勁。
因為他每次轉身換測量角度的時候,站定的位置總是剛好卡在她和陳韜所在方向的中間,像一堵無聲的牆,把某個人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
調研在下午四點結束,所有人在老城區入口的廣場上集合等大巴車,南枝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翻著筆記本上下午新增的內容,餘光里顧厭就站在她右手邊不到半臂的距離,雙肩包的肩帶被他單手攥著提在身側,另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整個人的輪廓在傍晚的光線下像一把收了刃的刀,看著沒有攻擊性,但周圍的人都自覺跟他保持了一米以上的社交距離。
大巴車開回學校的四十分鐘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南枝挨著他坐在過道一側,中間的扶手被她翻起來收掉了,兩個人的膝蓋在座椅的狹窄空間裡貼著,他沒有避開,但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把手搭過來扣住她的手指。
車廂里其他人在低聲聊天,有人在分享手機里拍的建築照片,嘈雜的人聲把他們這一小塊沉默包裹成了一個隔音的氣泡。
南枝沒有主動說話,只是把自己的重心往他那一側偏了一點,肩膀挨著他上臂的位置輕輕靠上去,像一隻很有耐心的貓在等著主人自己把門打開。
他的上臂肌肉繃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暗透了,校門口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交疊在一起,顧厭走在她左側,步幅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在配合她的節奏,又像是在拖延什麼。
他們沿著校內的梧桐路往各自宿舍的方向走,路過圖書館門前那段最暗的林蔭道時南枝抬起左手,指輕輕扣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小臂內側,指尖剛好卡進他袖口和掌根之間那一小段裸露的皮膚上。
他的步子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南枝沒鬆手,反而把整個左手都繞了上去挽住他的小臂,五根手指扣進他臂彎內側的軟肉里,那個位置能感覺到他血管跳動的頻率,比正常偏快。
"你不開心了。"
不是問句,陳述。
顧厭低下頭來看她,路燈的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沒有。"
"騙人。"
南枝挽著他手臂的力道收緊了一點,指腹按在他小臂內側那根凸起的筋腱上像在把脈,感受著他皮膚底下那層薄薄的防備正在被體溫一點一點融化。
顧厭沒有再否認,他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看向前方那段沒有路燈的路,喉結上下滾了一輪才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他跟你道歉了。"
"嗯。"
南枝的語氣很輕很穩,像是在說一件跟天氣預報一樣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沒原諒他,只是沒必要當場翻臉,那種人不值得我在公共場合浪費情緒。"
顧厭沉默了好幾步路的距離,腳下的落葉被踩出細碎的聲響,他走路的姿態沒有變化但挽在南枝手臂里的那隻小臂不知道什麼時候翻轉了一下,從被動的被挽變成了主動地把她的手扣在掌心裡,指節收攏,把她整隻手裹進了他乾燥的掌心。
"嗯。"
一個字,尾音有些啞。
南枝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比平時高,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灼燒著但被他壓在了很深的地方不肯讓它浮上來。
她停下腳步。
顧厭被她拉住也跟著停了,回過頭來看她的時候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他在克制某種情緒時才會出現的痕跡。
南枝鬆開他的手,轉過身正對著他站好,路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他胸口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
"顧厭。"
她仰著頭看他,眼睛裡的光很亮,亮到他能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她瞳孔里。
"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不管是誰,你在我心裡的位置沒有任何人能動。"
她每說一個字都在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閃躲沒有猶豫,像是在用最笨也最真誠的方式在他心口那堵牆上鑿洞。
"你信不信我?"
顧厭看著她。
林蔭道里的風把她圍巾的一角吹起來拂過他外套的前襟,那塊布料帶著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從他的領口處滑過去,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種翻湧了一整個下午的東西在他眼底起了一層浪,不安和占有欲和自卑和渴望像幾條糾纏在一起的暗流互相拉扯,然後在她那句話落下來的重量底下慢慢平復下去,像潮水退去之後沙灘上只留下了一層濕潤的痕跡。
他向前跨了半步,把兩個人之間最後那一點空隙壓縮到幾乎不存在,然後伸手把她整個人拉進了懷裡。
不是溫柔的擁抱,是用力的,手臂環過她後背的力道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嵌進自己的骨骼里一樣,下巴擱在她頭頂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整個胸腔的震動,心跳貼著心跳。
他的呼吸噴在她發頂,溫熱的氣流透過髮絲燙著她的頭皮。
很久之後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悶悶的只有一個字。
"信。"
南枝把臉埋在他毛衣的高領里,鼻尖抵著他喉結下方那一小塊溫熱的皮膚,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洗衣液味道里混著一絲運動後的微汗氣息,把她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
她能感覺到他環著她後背的手指在她衣料上無意識地攥了攥又鬆開,像是在確認她是實體的,不會消失的。
"那我們回去吧。"南枝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鼻音和笑意,"再不走值班阿姨要來趕人了。"
顧厭鬆開她的動作很慢,手臂從她後背撤回來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意志力的事情,等到兩個人重新並排走起來的時候他的右手已經牢地扣住了她的左手,五指相嵌,掌心貼著掌心。
走到宿舍樓分岔口的時候南枝抽出手指說了句早點休息明天再見,轉身往女生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被他叫住。
"南枝。"
她回頭看他,他站在路燈底下,半邊臉被光照亮半邊藏在陰影里,手插在口袋裡的姿態看起來很鬆弛,但嗓音里壓著一層薄薄的沙。
"陳韜那個道歉,不是真的。"
"我知道。"
"他會有動作。"
南枝看著他那雙在暗處也能看清楚情緒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那就讓他來,我們接著就是了。"
顧厭把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女生宿舍樓亮著燈的窗戶上,再收回來的時候目光里多了一層很薄但很硬的東西。
"我不會讓他碰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