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走進宿舍門的時候林可已經洗完澡躺在上鋪刷手機了,聽見門響探了個頭下來看見她臉上帶著的那層微發紅的溫度就開始起鬨。
"約會回來了?你臉怎麼跟煮熟的蝦似的。"
"外面風大吹的。"
"哦,風還能吹出這種傻笑是吧。"
南枝拿毛巾砸了她一下去洗漱,等到所有人都關了燈各自窩在被子裡的時候她摸著手機在黑暗中又看了一遍顧厭最後發來的那條晚安,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裡,她把那條消息讀了兩遍才鎖屏合上眼。
他說的對,陳韜那個道歉不是真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前世的陳韜從來不是一個會認輸的人,他的自尊和他的家教不允許他在任何事情上承認失敗,所謂的道歉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布局,用體面的姿態把自己從"騷擾者"的位置上摘乾淨,然後以一個"改過自新的好人"身份重新潛入他們的視野盲區。
而她今天在調研現場選擇用"各自相安"四個字結束那場對話,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她不想在公共場合暴露自己對陳韜的高度警惕,那樣只會讓對方知道自己還在他的雷達上。
最好的防禦是讓獵物看起來毫無戒心,讓獵人放鬆之後露出自己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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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需要把這根弦繃著,不能松。
南枝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閉上眼睛,意識滑入睡眠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陳韜會從什麼方向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此刻正在三公里外的男生宿舍單間裡成型。
陳韜的電腦屏幕亮著,桌面上打開了三個瀏覽器窗口和一個加密的備忘錄文檔,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五官間那種經過精心維護的斯文氣質照出了一層冷調。
吳浩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縮著脖子看他操作,手裡的可樂罐被攥得嘎吱響。
"你這幾個月裝孫子裝夠了沒有,那天在調研點上道歉的樣子我看著都替你難受。"
"裝不裝的不重要。"陳韜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著翻過一頁搜索結果,"重要的是效果。今天那場道歉做完之後,如果南枝跟她身邊的人提起我,她只會說陳韜來道歉了我沒理他,不會說陳韜可能在策劃什麼。"
"所以你到底在策劃什麼?你上次搞趙磊那事被記了處分還不夠嗎?"
陳韜沒回答他這個問題,把其中一個瀏覽器窗口拉到最大,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戶籍查詢的頁面,搜索欄里打著一個名字和一串身份證號碼的前幾位。
吳浩湊過去看了一眼。
"李秀蘭?誰?"
"顧厭的生母。"
吳浩手裡的可樂罐停在嘴邊沒送進去,他愣了好幾秒才把那口氣咽下去。
"你怎麼知道的?"
"你記得上學期顧厭辦理助學金那次交的家庭材料嗎,表格上填的家庭成員信息里父親那欄是王建國,母親那欄空著但備註里寫了一行小字,生母已離異另組家庭。"陳韜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平,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已知條件,"我讓行政科的人幫我查了原始檔案里的詳細信息。"
"你瘋了吧你去翻別人的檔案?"
"我只是請一個學姐幫忙核實了一條信息而已,又不是我自己去翻的。"陳韜回過頭來看了吳浩一眼,那個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靜,"之前針對他的學業和經濟來源都沒用,南枝那個女人護得太緊了,我每出一招她都提前堵死了,像是能預判我的下一步一樣。"
"那你現在想幹什麼?"
陳韜把屏幕上那個名字點開,一條遷移到外省某三線城市的戶籍信息展開在頁面上,他用手指在觸控板上把關鍵信息框了出來。
"不動南枝,不動顧厭的學業,不動他的工作。"
他的聲音降了半調,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種經過計算的篤定。
"動他的心。"
吳浩握著可樂罐的手指收緊了,鋁皮發出細小的凹陷聲。
"什麼意思?"
"一個五歲就被親媽拋棄的人,你覺得他心裡最深的那道傷口是什麼?不是王建國打他,那些傷他早就習慣了也扛過來了。真正讓他到現在都沒有安全感的東西是被至親拋棄這件事本身。"
陳韜把電腦合上靠在椅背里,雙手在腹前交疊,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修長而冷。
"我找到他生母了,改嫁去了外省,現在過得不好,丈夫前兩年出了車禍走了,她一個人帶著後面生的小女兒住在老舊小區里,日子緊巴巴的。"
"你要聯繫她?"
"已經聯繫了。"
吳浩整個人從椅子上直起腰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的蟲子。
"你是不是真的有病?你這種事做出來被南枝知道了你就徹底完了。"
"她不會知道。"陳韜的聲音里沒有一點猶豫,"我用的是一個一次性號碼,告訴李秀蘭的是她兒子所在學校的信息和聯繫方式,僅此而已。一個失散多年的母親得到了兒子的消息之後選擇來找他,這是人之常情,跟任何第三方都沒有關係。"
吳浩把可樂罐放在桌上,鋁底磕在木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你怎麼確定這能拆散他們?"
陳韜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外面漆黑的操場,路燈把跑道的白線照得慘白。
"你不了解顧厭。他所有的防線都是為了不讓人靠近那道傷口建起來的,南枝花了一年多才讓他把那堵牆鬆動了一點。現在我把那個製造傷口的人直接送到他面前,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他轉過身來,檯燈的光只照到他下半張臉,眼睛藏在陰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會崩潰,會退縮,會覺得自己連親媽都留不住憑什麼留住南枝,然後他會本能地把南枝推開,因為他害怕在最脆弱的時候被人看見全部的狼狽。"
吳浩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萬一南枝撐住了呢?萬一顧厭沒你想的那麼脆弱呢?"
陳韜把窗簾放下來走回書桌前坐好,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節奏悠閒得像在打拍子。
"那就再加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