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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那個製造傷口的人坐在對面

2026-09-24 06:16:10 作者: Boky

  顧厭的聲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平靜,那些年被鎖在五歲記憶里的東西好像被什麼人從外面擰開了鎖,可裡頭該塌的堤壩早在無人知曉的夜裡一層一層加固過了,塌不了了。

  李秀蘭用袖口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和鼻涕,動作帶著討好和慌張:"是一個年輕人,男的,說是你同學,通過我們小區居委會的人找到我的,他給了我你學校的名字和地址,說你現在過得好,讓我來看看。"

  "他長什麼樣。"

  "我沒見著面,就打了個電話,聲音聽著文氣的,說話客氣氣。"

  李秀蘭的手還在往他的方向伸著想抓住什麼來確認這場相認的合法性,但顧厭始終站在她觸碰不到的距離之外,雙肩包的肩帶從右手裡垂下來輕輕晃著,手機攥在左手掌心裡,屏幕早就暗了。

  "跟我來。"

  他說了這三個字之後轉身往校門外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沒有等李秀蘭的意思但也沒快到讓她追不上。

  李秀蘭拖著行李箱的輪子在人行道上碾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一路小跑著跟在他身後的距離帶著一種被主人忽視的流浪狗式的惶恐,想靠近又怕被踢。

  學校西門外兩百米有一家連鎖咖啡館,顧厭推開門帶著她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從始至終沒有幫她拿行李箱也沒有拉開椅子,他把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看著對面這張跟他有著同一雙眼睛的臉。

  李秀蘭侷促地坐在他對面,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攥著自己棉服的下擺絞著,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從眉眼滑到肩膀再到手指,每一處細節都在貪婪地辨認。

  "你長好高了,跟你爸年輕時候一個模子刻的。"

  顧厭沒接這句話,他把桌上的菜單推到她面前但自己沒有點任何東西,等服務員走遠了之後才開口。

  "我問你三個問題,你照實答。"

  李秀蘭連點頭,眼睛紅腫著又要掉淚但被他的語氣鎮住了不敢哭出聲。

  "那個人什麼時候聯繫你的。"

  "上個月月中吧,十五號還是十六號我記不太清了。"

  

  "他除了學校地址還跟你說了什麼別的。"

  李秀蘭的視線躲閃了一下:"他說你成績好,還拿了獎,說你談了個女朋友家裡條件不錯,說你現在不缺錢了日子過得挺好的。"

  顧厭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些信息拼湊起來的畫面清晰得讓他幾乎能看見說這些話的人是什麼表情。

  知道他的成績,知道他拿了獎,知道南枝的家庭背景,知道他的經濟狀況已經改善。

  能同時掌握這些信息的人,在他的社交圈子裡不超過五個,而願意費這個力氣把一個拋棄親生兒子十四年的女人從外省找來送到他面前的人,動機只有一個。

  "第三個問題。"

  顧厭把視線從桌面抬起來對準了李秀蘭的眼睛,他的目光沒有恨意也沒有溫度,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答的題。

  "你來了之後打算怎麼辦。"

  李秀蘭被他這個問題問得愣住了,嘴唇張了又合,最後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想看你,真的就看一眼,我知道我沒臉求你認我,我就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她說著又開始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棉服上沾著的灰被她自己的眼淚洇濕了一小塊,咖啡館裡其他客人有幾個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顧厭坐在那裡等她哭完,那個過程持續了大概三分鐘,他沒有遞紙巾也沒有說安慰的話。

  李秀蘭哭夠了之後用手背把臉胡亂擦了一遍,抬起頭來看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卑微到骨子裡的祈求。

  "小厭,媽不求你原諒,就是你要是有空的話能不能偶爾給我打個電話,讓我聽你的聲音就行。"

  "不需要。"

  顧厭站起來把雙肩包提在手裡,他的動作從頭到尾沒有任何猶豫和掙扎的痕跡,乾淨利落得像在結束一場跟自己毫無關係的談話。


  "你回去吧,我不恨你,但我不需要你。"

  他沒有等她回應就轉身往門口走,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吹得門口那串風鈴叮噹響了好幾聲,他的背影消失在人行道的人流里。

  李秀蘭坐在卡座里又哭了很久,桌上她點的那杯熱巧克力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一口。

  晚上八點南枝到顧厭公寓的時候他已經自己做好了飯,兩個人的份量擺在小餐桌上,清炒時蔬和番茄蛋花湯,米飯盛好了扣著蓋子保溫,筷子擺得整整齊齊。

  南枝換好拖鞋走到餐桌邊的時候他正在廚房裡洗最後一隻鍋,水龍頭的聲音嘩響著,他的背影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脊背挺直手臂線條因為用力擦洗鍋底而繃緊著,家居褲松垮地搭在腰胯上,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今天沒有在她進門的時候走過來接她的包。

  "吃飯了?"南枝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他。

  "嗯,給你留了,趁熱。"

  水龍頭關掉之後廚房裡一下子安靜了,顧厭把鍋倒扣在瀝水架上擦了手轉過身來看她,嘴角帶著一個弧度很淺的笑,那個笑的形狀對但溫度差了一點。

  南枝沒有追問,她走到餐桌邊坐下來掀開米飯的蓋子開始吃東西,顧厭坐到她對面給她倒了杯溫水推過去,兩個人沉默地對坐了幾分鐘,只有她咀嚼和筷子碰到碗壁的聲音。

  "今天有個女人來學校找我。"

  顧厭先開的口,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的紋路,目光落在她正夾菜的筷子尖上。

  南枝的筷子沒有停,她把嘴裡的飯菜咽下去之後才抬眼看他:"什麼人?"

  "我生母,李秀蘭。"

  南枝放下筷子把嘴邊的米粒用紙巾擦掉,她整個人的注意力在那一刻完全集中在對面那個人臉上,但她的姿態仍然鬆弛,沒有表現出任何過度的驚訝或緊張,因為她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被小心翼翼對待而是被正常對待。

  "她怎麼找到你的?"

  "她說有個自稱我同學的人通過居委會聯繫到她的,跟她說了我的學校和近況,包括成績獎學金和你的存在。"

  南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又鬆開,那股翻湧上來的情緒被她壓在了表情的底層,只有瞳孔里閃過了一絲極快的冷光。

  "陳韜。"

  顧厭的下巴微點了一下:"大概率。"

  "知道你成績的人不少,但知道你家庭情況又知道你生母下落的,必須是從你的助學金檔案里翻出來的信息,普通同學接觸不到那些東西。"

  南枝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斷完全吻合,他看著她抬起來的那雙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只有條理分明的冷靜,那種冷靜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需要被安慰的傷員而是一個有戰友並肩作戰的人。

  "你怎麼處理的?"

  "讓她回去了,告訴她我不需要她。"

  南枝點了點頭,她把椅子從桌邊推開一點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他那一側,他正坐著她正站著,這個高度差讓她可以很自然地伸出手覆上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背,五指從他指縫間滑進去扣住。

  "你還好嗎?"

  顧厭的指節在她掌心裡蜷了一下,那個動作像是一種試探,試探她的手會不會因為他的反應而鬆開。

  不會的。

  她的手指收緊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呼吸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在仔細確認自己說出來的話是不是真話。

  "還好。"

  那兩個字之後是一段空白,空白里只有公寓暖氣管道里熱水流動的細微聲響。

  "以前可能不行,但現在你在,所以還好。"

  南枝把他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她的皮膚因為剛從外面進來還帶著冬天的涼意,冷和熱在他掌心和她顴骨的接觸面上交換著。

  她偏過頭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嘴唇擦過他手掌中間那道紋路的弧度,那個動作輕得像在用唇形說一句不出聲的話。

  顧厭的指尖在她顴骨邊緣微收緊了,他仰著頭看她站在他面前的樣子,暖色的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柔軟的毛邊。

  南枝沒有繼續安慰他也沒有追著問他的感受,她只是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放下來重新扣在桌面上,然後回到自己那邊繼續吃那碗還沒吃完的飯。

  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燃燒,冷的,不是衝動的那種熱怒,是那種已經把對方所有退路都看清楚了之後才會有的篤定和決絕。

  陳韜這次做得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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