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靠在床頭的靠墊上看著屏幕,那行字底下的光標在閃,她能想到這個人現在的樣子,大概率側躺著把手機舉到視線的高度,臉埋在枕頭裡露出來半個耳朵尖是紅的。
她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想了。"
然後鎖屏關燈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在黑暗裡又亮了一下,她伸手點開來看,是他回的最後一條。
"晚安。明天也想。"
南枝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嘴角在被子下面彎著沒有放平,她閉上眼睛之前想的最後一件事不是趙國棟也不是周成海,是他那條語音里布料摩擦的背景聲響,和他用氣音說出想我了沒有的那個尾音。
年後開工第一天,南正遠坐在南氏集團總部的董事長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南枝寒假給他的那摞對比分析材料,另一份是吳總過去半個月暗中核實的調查結果,上面的每一條結論都跟南枝那份材料嚴絲合縫地吻合在一起。
趙國棟名下兩套房產的資金鍊被追到了一個空殼帳戶,那個帳戶的實際控制人指向了周成海旗下一家已經註銷的子公司。
趙國棟私人郵箱跟那個匿名帳號的通信記錄被技術部門恢復了部分內容,裡面涉及南氏內部三個項目的核心數據泄露和合同細節的提前透底。
更讓南正遠心寒的是,審計還牽出了趙國棟在過去兩年經手項目中的三筆回扣,金額不大,分別是八萬十二萬和六萬,加在一起還不到三十萬,但性質惡劣到讓他後背發涼。
"通知趙國棟三點來我辦公室。"
南正遠對著電話那頭的秘書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得不帶任何起伏,但他握著話筒那隻手的指關節已經泛出了一層白。
下午三點零五分,趙國棟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走進來,他穿著一身熨燙得很規整的深藍色西裝,步伐穩健臉色從容,四十五度角的微笑掛在嘴角跟過去二十年的每一個工作日沒有任何區別。
"南總,您找我。"
南正遠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站起來,他的手指擱在一份打開的文件夾上面輕輕叩了兩下桌面,抬眼看著趙國棟走到辦公桌對面坐下來的動作。
"坐。"
趙國棟坐下之後翹了一下二郎腿又放下來,他的目光掃過南正遠面前那份文件夾的邊緣但沒有多看,端起茶几上秘書提前放好的茶杯抿了一口。
"南總這是有什麼事要交代?年後那幾個項目的收尾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周一之前可以出進度報告。"
南正遠看著他那張熟悉了二十年的臉,看著那上面的從容和篤定,看著那個熟練到發自肌肉記憶的工作匯報節奏,他忽然覺得過去二十年裡有一些他以為看清了的東西全是障眼法。
"國棟,翡翠灣那個項目的尾款結算,你經手的時候多走了一道帳對不對。"
這句話說得輕飄的,跟隨口問了一句今天中午吃的什麼沒有區別,但趙國棟端著茶杯的那隻手明顯僵了一下。
他的笑沒有垮,但嘴角維持那個弧度的方式變了,從肌肉放鬆的自然掛著變成了用力撐住的繃著。
"南總這話什麼意思,翡翠灣的帳我走得規矩矩,財務那邊有記錄。"
南正遠沒有接他的話,把文件夾轉了一個方向推過去,推到趙國棟面前那杯茶的旁邊。
"你自己看。"
趙國棟放下茶杯打開文件夾,他翻第一頁的時候還保持著那個禮貌性的配合表情,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就已經掛不住了,翻到第七頁那張資金流向圖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這個……南總這是誰給你的,這裡面有些數據是被人惡意曲解了。"
"第十一頁也翻。"
趙國棟翻到第十一頁看到那份郵件通信記錄的時候,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被抽走了,他合上文件夾的動作帶著一股用力過猛的倉促,好像關上它就能把裡面的東西重新封印住。
"南總,這些東西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了。"
南正遠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繞過辦公桌走到趙國棟面前,身高差讓他的視線從上往下落在這個跟了他二十年的人頭頂上,那個角度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趙國棟。
"你解釋不了為什麼你的私人郵箱裡有三個月前我們內部討論還沒公開的項目參數,你也解釋不了為什麼周成海那個空殼公司的帳戶能直接打款到你名下。"
趙國棟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看向南正遠,他的嘴唇動了幾次但沒有發出有意義的聲音,那個曾經在慶功宴上抱著南正遠哭著說跟對了人的中年男人,此刻看起來只剩一具被拆穿了偽裝之後不知道該用哪副面孔面對世界的空殼。
"從今天起你的一切職務全部解除,項目交接吳總負責,法務那邊會跟你談後續的事情。"
南正遠把這段話說完之後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坐下,他沒有再看趙國棟一眼,把面前的文件夾合上放到抽屜里鎖好,那個動作的意思已經足夠明確。
趙國棟在椅子上坐了大概有十幾秒才站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南正遠按在抽屜上那隻手的動作打斷了。
"自己走出去,別讓我叫保安。"
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被帶上之後南正遠靠在椅子上閉了一下眼睛,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南枝的名字,拇指在那個頭像上停了一會兒,最終沒有撥出去,而是打了一行字。
"小枝枝,事情處理完了。爸想跟你聊聊,這周末你有時間嗎。"
南枝的回覆一分鐘之後就來了:"有,周六下午我回家。"
南正遠把手機放下來,視線落在窗外那片已經黑透了的天際線上,嘴裡嘆出一口氣的時候肩膀明顯塌了一截。
二十年的人情,一筆勾銷。
他想了很久,拿起手機又給南枝補了一條消息。
南枝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出版社的工位上整理下學期的選題匯總表,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那麼一會兒,眼睛盯著手機屏幕上父親發來的那行字看了兩遍。
上一次南正遠提到顧厭的名字還是用一種戒備的口吻,這次的語氣是商量式的,甚至帶著一點不太好意思的迂迴。
她沒有追問原因,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嘴角的弧度被她用咬住下唇的方式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