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他來了,帶著一隻黑色的手提袋站在南家別墅的門廊下面,那隻手提袋被他換了三次手才最終穩穩地提在右手邊,裡面裝著兩樣東西,一瓶正山小種和一套護手霜。
南枝開門的時候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比平時多打理了一層但打理的痕跡被他刻意弄得不明顯,像是花了很多心思想讓自己看起來沒花心思。
"來了?"
"嗯。"
他跨進門檻的時候南枝注意到他換鞋的動作比上次流暢了,沒有那種不知道該把自己的鞋擺在哪個位置的猶豫,直接放在了鞋櫃旁邊靠牆的位置,鞋尖朝外擺得整齊。
周雅芝從客廳迎出來的時候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攥著一塊擦過麵粉的濕毛巾,看到顧厭的第一反應是把毛巾往身後藏了藏然後伸出手來。
"小顧來了,路上冷不冷?快進來坐,暖氣開著呢。"
"阿姨好,不冷。"顧厭把手提袋遞過去的動作帶著一種排練過很多遍的穩當,"這個是給您的,聽南枝說您冬天手容易干。"
周雅芝接過袋子打開看了一眼裡面那套護手霜的包裝,抬頭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柔軟的東西。
"你這孩子還破費,來就來了帶什麼東西。"
"還有一瓶茶是給叔叔的,南枝說他平時喝正山小種。"
"喲,連他爸喝什麼茶都記著呢。"周雅芝沖南枝挑了一下眉毛,那個表情南枝太熟悉了,是母親在暗示你挑的這個人我初步滿意的信號。
南枝伸手去接他脫下來的大衣掛到玄關的衣帽架上,手指從他肩膀上划過去的時候他的身體有一個很輕微的繃緊又鬆開的動作,像是碰到她的指尖之後那層緊張被抽走了一截。
"我爸在書房,等吃飯的時候再叫他。"
"好"
南枝把他帶進廚房的時候案板上已經擺好了擀好的餃子皮和調好的餡料,豬肉白菜餡兒的香氣混著蔥姜水的味道在暖氣充足的廚房裡蒸騰出一層薄薄的霧氣。
"來,先洗手。"
顧厭站到水槽前面把袖子往上推了兩圈露出小臂的線條,水龍頭打開之後他很認真地把每根手指都搓了一遍,那個認真勁跟他在工地上測量數據的時候一模一樣。
南枝站到他旁邊拿起一張餃子皮攤在掌心,用筷子挑了一團餡料放在正中間。
"看好了,皮子對摺,先捏中間這一下,然後從兩邊往中間推褶子,不用推太多,三四個就夠了。"
她的手指靈活地把一隻餃子收口捏好放在撒了麵粉的案板上,形狀圓鼓鼓的像個小元寶。
顧厭看了她操作兩遍之後拿起一張皮子放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一圈,那張餃子皮在他手裡顯得格外小,他挑餡料的時候力道拿捏得很謹慎,放得比南枝的少了一半。
"再多一點,你放太少了煮出來扁。"
南枝伸手從餡料盆里又挑了一筷子擱到他掌心的皮子上面,她的指尖在經過他手掌中央那道紋路的時候擦了一下,帶著麵粉的觸感乾燥而細膩。
顧厭的手指收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團餡料的目光很專注,像是在計算一個精密的承重結構。
"對摺然後捏中間對吧。"
"對。"
他把餃子皮對摺之後捏中間那一下捏得太用力了,麵皮的邊緣被他的指腹壓得有些變形,南枝看著他那只在圖紙上能畫出毫米級精確線條的手此刻笨拙地跟一張餃子皮較勁,忍不住把笑意咽回了喉嚨里。
"你輕點,又不是在封水泥。"
"力道不好掌握。"他的眉頭微攏著,用一種解決設計難題的嚴肅態度把褶子一個一個往裡推,推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的像一隻被踩扁了的紙船。
南枝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她伸手把他捏好的那隻餃子從他手裡接過來擺在案板上,跟她捏的那排放在一起對比,丑得坦蕩。
"沒事,第一個都這樣,多練幾個就好了。"
顧厭盯著案板上自己的作品看了兩秒,耳朵尖開始泛紅,他又拿起一張皮子重新來過,這回餡料放的量比第一個多了一點,對摺的動作也輕了,褶子推了三個,歪是歪但至少能看出是個餃子的形狀了。
"這個好多了。"
"嗯。"他應了一聲繼續拿下一張,到了第五個的時候形狀已經能跟南枝的放在一排不丟人了,雖然個頭偏小但收口緊實不會煮破。
周雅芝中途進來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門口的身影沒有出聲,只是看著兩個年輕人並肩站在案板前面各自低頭包餃子的側影笑了笑又退了出去。
南正遠被叫到餐桌前坐下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了六個菜兩個湯,加上一盤熱氣騰騰剛出鍋的餃子,餃子裡面形狀參差不齊的那幾隻被南枝特意挑出來放在了顧厭面前的碟子裡。
"這幾個是你包的,自己吃自己的手藝。"
顧厭看了一眼碟子裡那幾隻歪扭的餃子,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反駁,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放進嘴裡咬了一口,熱氣從破口處冒出來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避開但沒有張嘴散熱,就那麼硬扛著咽了下去。
"好吃嗎?"南枝問。
"好吃。"
南正遠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這一來一回的互動沒有插嘴,手裡拿著筷子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慢嚼著,目光從顧厭拿筷子的姿勢到他吃東西時不發出聲響的習慣再到他坐姿挺直沒有靠椅背的細節一路掃過去,看得很仔細但不著痕跡。
吃到一半的時候南正遠開了口,語氣隨意得像在飯桌上聊家常。
"小顧,你陳教授那個考察項目結束了是吧,後續有什麼安排?"
"回來之後要寫一份考察報告提交學院,同時陳老師在推一個古建築活化利用的課題,他讓我負責其中一個子方案的設計。"
"古建築活化,就是把老房子改造成可以商用或者居住的新空間?"
"差不多,核心是保留原有結構的歷史肌理同時賦予它現代功能,讓它活在當下而不是只能被圍起來參觀。"
南正遠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那個動作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這個方向有市場嗎?"
"目前政策端在推文旅融合和城市更新,地方政府對這類項目有專項資金支持,市場需求是有的但競爭也大,頭部設計院壟斷了大部分資源。"
"那小型工作室怎麼切進去?"
顧厭放下筷子把手擱在桌面邊緣,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聲音里那層日常的淡然被一種清晰的邏輯感替代了。
"差異化,大院做大體量的整體規劃,小工作室做單體建築的精細化改造,客群不一樣,打法也不一樣,找准切口做出標杆案例就能站住腳。"
南正遠聽完這段話之後沒有立刻接,他看著顧厭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是那種商人在評估一個創業者的底層邏輯時才會出現的認真。
"你對行業的理解比你這個年紀的大部分人清醒。"
顧厭的肩膀線條放鬆了那麼一點,他點了一下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評價但沒有順杆往上爬,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還在學,很多東西沒有實操過。"
南枝坐在旁邊聽著這一老一少的對話,手裡的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沒有往嘴裡送,嘴角翹著的弧度壓了兩次壓不下去。
飯後周雅芝收拾碗碟的時候把南枝叫進了廚房幫忙,門在身後關了一半,客廳里南正遠在給顧厭泡他帶來的那壺正山小種,兩個人隔著茶几坐著聊的內容從廚房裡聽不太清楚。
周雅芝打開洗碗機把碗筷往裡面擺的時候側過臉來看了南枝一眼,壓低了聲音。
"這男孩子確實不錯,眼神乾淨,說話有分寸,回答你爸問題的時候不卑不亢的,比上次來的時候沉穩多了。"
南枝從櫥櫃裡拿保鮮膜出來封剩菜,手上的動作沒停但笑意從眼角的彎度里漏了出來。
"媽你終於承認了。"
"我什麼時候不承認了?我一直說的是你爸那關難過,我這兒從來不是問題。"周雅芝把洗碗機的門關上按了啟動鍵,用圍裙擦了擦手轉過身來,"而且這孩子心細,他帶那個護手霜的牌子我之前隨口跟你提過一嘴好用,你肯定告訴他了是不是?"
"我就說了一句您冬天手干,選什麼是他自己研究的。"
周雅芝揚了揚眉毛,臉上那個表情是南枝從小到大最喜歡看的母親的得意。
"那更了不起了,一個大男孩能想到去研究這些,將來對你差不了。"
客廳里的茶喝完之後顧厭起身告辭,他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南正遠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身上還帶著喝過熱茶之後的鬆弛感。
顧厭系好鞋帶直起身來的時候南正遠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隻手停在他肩頭的時間不長但力道是實的,一個長輩對後輩的分量,不是客套是認可。
"以後有空常來。"
顧厭看著南正遠的目光停了那麼一會兒才點頭,點得很鄭重,像是在接一個很重的承諾。
"好,謝謝叔叔。"
南枝送他到了樓下的小區門口,夜風從兩棟樓之間的過道灌進來的時候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隔著大衣的袖子能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還是繃著的。
"緊張了?"
他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那張在飯桌上對答如流的臉這會兒才露出一點如釋重負的鬆弛,呼出來的白氣在路燈下面散得很快。
"比答辯緊張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