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早上七點南枝已經坐在省醫院甲狀腺外科的走廊里了,手術排在第二台,八點半推進去。
走廊的塑料座椅坐久了硌得大腿根發麻,她換了三次坐姿還是不舒服,乾脆把雙腳踩在對面的椅子橫槓上面蜷著。
南正遠坐在她左手邊,手裡那張住院費用清單的邊角已經被他捏得起了一圈褶子。
"爸你別揪了,那個單子還要留著報銷的。"
南正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被搓得快斷裂的紙,鬆了手把它展平放在膝蓋上面抹了兩下,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
七點四十的時候護士推著周雅芝的病床從病房那頭過來,南枝站起來走到旁邊跟著病床往前走了一段,她媽躺在上面仰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一盞一盞往後退的燈管,臉上的表情鬆弛得像出門遛彎。
"緊張嗎媽。"
"有什麼好緊張的,你看你爸那個樣子,回頭出來了我得反過來安慰他。"
周雅芝偏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臉色發青的南正遠,嘴角帶著打趣的意思。
"等我出來你們倆給我帶碗餛飩,全麻完了醒過來一準餓。"
"行,城南那家老店的對吧。"
"對,多加香菜。"
手術室的綠色推拉門到了,護士說家屬留步,周雅芝在被推進去之前朝南枝揮了下手,那個動作輕快得像在送她去上學。
門合上了,上方的紅燈亮了。
南枝退回走廊坐下來,南正遠站在她旁邊靠著牆,兩條手臂交叉在胸前,手掌掐在自己的大臂上面。
走廊里空調的出風口對著她們這排座椅直吹,冷氣順著後頸灌進去,南枝縮了下肩膀把外套拉鏈往上拽了兩厘米。
八點三十七,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八點五十二,又看了一眼。
兩個數字之間她什麼都沒幹,就坐在那,聽著走廊盡頭護士站的鍵盤聲和偶爾有人推著輸液架走過去的輪子響。
九點十八分的時候南正遠說他去買瓶水,南枝說好。
他走了之後走廊里就剩她一個家屬等在這,對面是一張甲狀腺手術科普的宣傳海報,上面畫著人體頸部的解剖結構圖。
她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前世的記憶在這種環境裡變得格外清晰。
那一年周雅芝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臉上蒙著氧氣面罩,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縮在病號服裡面小了兩圈,南正遠蹲在病床旁邊握著她的手,五十多歲的男人肩膀在走廊的白光底下一抖一抖的。
那是中期手術,四個小時。
這一次不一樣了。
九點四十六分,手術室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主刀的劉主任摘著口罩走出來,手術帽還沒摘,額頭上有一道帽檐勒出來的淺痕。
"周雅芝家屬?"
南枝和南正遠同時站起來,南正遠手裡剛買回來的礦泉水瓶被他攥得瓶身都變了形。
"手術順利,腫瘤完整切除了,包膜完整沒有破,周圍淋巴結術中冰凍切片顯示都是乾淨的,術後定期隨訪就行。"
劉主任說話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像在讀一份已經確認過的報告,語氣裡帶著每天做完成熟手術之後的從容。
南枝聽完這些話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那個彎曲幅度不大,沒有人注意到。
"謝謝您劉主任。"南正遠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嗓子裡面嘎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
劉主任說了幾句術後注意事項就轉身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南正遠在旁邊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面,頭低著,後頸暴露在走廊的冷白燈光底下,肩膀有一個幅度很小但頻率均勻的顫動。
南枝沒有去看他的臉,只是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拍了拍他擱在膝蓋上面那隻手的背。
"爸,完了,沒事了。"
南正遠嗯了一聲,那一聲裡面混著鼻腔共振的悶響,他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眶的位置,動作粗糙且快,像是在抹臉上的水。
南枝掏出手機,打開和顧厭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手術順利,一切都好。
消息發出去三秒,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就跳出來了。
嗯,你也吃東西了嗎。
南枝看著這條消息的時候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都什麼時候了。
她回了一個:還沒,等我媽醒了我去吃。
他那邊又彈了一條過來:先吃,她醒過來還要一兩個小時,你餓著等也幫不上忙。
南枝把手機鎖了屏放進口袋,對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透進來的陽光吐了一口氣出來,胸腔裡面那塊壓了半個月的石頭碎了一角掉下去,可以呼吸了。
周雅芝從麻醉裡面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她被推回病房的時候南枝正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吃南正遠買回來的盒飯,筷子還夾著一塊紅燒排骨。
"媽你醒了。"
周雅芝的眼皮抬了抬,焦距用了兩三秒才對上南枝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嗓子裡出來的聲音又啞又輕:"渴。"
南枝放下盒飯去倒了溫水遞到她嘴邊餵了兩口,周雅芝喝完水之後整個人清醒了一些,視線從南枝臉上掃到旁邊站著的南正遠臉上,嘴角扯了一下。
"你倆這表情,像我剛從ICU搶救回來。"
"媽你能不能別這麼說話,不吉利。"
"我說的是事實,切個結節至於這麼大陣仗嗎。"周雅芝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摸了摸南枝的臉,手指涼的帶著術後體溫偏低的溫度,"嚇到了?"
南枝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貼著掌心,她媽的手比她記憶里要瘦一點但還沒有到前世那種枯乾的程度。
她使勁點了下頭,喉嚨裡面有東西頂上來被她咽回去了。
"小手術而已嘛。"周雅芝笑著把手抽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背,"別哭鼻子了,又不是什麼大事。"
"我沒哭。"
"眼眶紅了還嘴硬。"
住院陪護的那幾天南枝把自己的作息調成了醫院的時間制度,白天南正遠守著,她就在病房旁邊的休息區改稿子,晚上她接班在病房那張摺疊床上過夜,半夜周雅芝翻身或者按護士鈴她都能第一時間起來。
第二天晚上南正遠離開之前在病房門口站了一下,看著南枝趴在床邊小桌子上面對著筆記本電腦打字的樣子。
"枝枝。"
"嗯?"
"這次的事情,謝謝你提醒你媽去查。"
南枝抬頭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後漏進來把他的面部輪廓打成逆光,看不太清表情。
"我就是正好想到了。"
"嗯,那也是你想到了。"南正遠把手插進褲兜裡面站了兩秒,"你那個男朋友,顧厭。"
南枝的手在鍵盤上面停了。
"改天帶回來吃頓飯吧,你媽出院之後。"
他說完沒等她回應就轉身走了,皮鞋踩在醫院走廊的地磚上面一聲一聲遠了。
南枝盯著他消失的那個方向看了五六秒,腦子裡面在消化他剛才那句話的重量。
第三天晚上十一點南枝靠在病房外面走廊的窗台上接了顧厭的電話,這是他這幾天每天晚上固定時間打過來的通話,五分鐘左右,問她今天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飯。
"今天我媽狀態好多了,晚上喝了一碗粥還嫌不夠要吃蘋果,我把蘋果切了餵她她嫌我刀工爛。"
"你刀工確實不行。"
"你怎麼跟我媽一個口徑,你們私下對過台詞吧。"
電話那頭沒有接她的玩笑,安靜了幾秒。
走廊裡面的白光打在地磚上面反射進她眼睛裡有些刺,南枝眯了一下眼換了個姿勢把後背靠在窗框上。
"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下午的高鐵,到的時候大概七點多。"
他又沉默了,那個沉默的時間比前面的長,長到她以為他在做別的事分了神。
"想你了。"
南枝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圈。
"不是那種還好的想,是那種很不好的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音低沉,每個字之間都有短暫的間隔,像是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花力氣把下一個字從嗓子裡面往外拖。
"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因為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