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進站的時候南枝把耳機從耳朵裡面摘下來塞進包的側兜里,車廂里的冷氣和站台湧進來的熱浪交匯在車門位置形成了一道溫度分界線,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去的時候整個人被七月的悶熱裹了一層。
到了嗎。
他發的,時間戳是兩分鐘前。
南枝站在出站口旁邊的柱子陰影裡面回了一條:剛出來準備打車回去。
那邊的回覆來得比她打字快:不用打車,你在南三出口等一下。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眼上方的指示牌確認自己現在的位置是南二出口,拖著箱子往右邊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到了南三出口外面的接站區。
顧厭靠在一輛白色網約車旁邊,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點松的灰色T恤,手裡拿著手機正在低頭看什麼。
人流從他身邊經過來往的,他在那群接站舉牌子的人中間站著,身形比旁邊的人高出半個頭,肩線從T恤的布料底下撐出來。
南枝拖著箱子走過去的時候他抬了頭,手機揣進褲兜裡面兩步跨過來把她手裡的行李箱拎走了。
"你項目不是還有兩周才結束嗎。"
"跟教授說了今天有事,提前走了兩個小時。"他拉開車的後備箱把行李箱放進去,動作利索得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你是下午幾點來的?"
"四點半到的,你那班車五點四十到站我看過了。"
南枝站在車旁邊看著他關上後備箱轉過身來,他在出站口的遮陽棚底下站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等她,T恤後背有一塊被汗浸得顏色深了一個色號的痕跡貼在肩胛之間的凹陷處。
"上車吧,司機等著呢。"
南枝沒動,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拉開后座的門鑽了進去。
他從另一邊上來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前排出風口吹過來把她額前那幾縷被熱風吹亂的碎發慢慢吹順了。
司機起步匯入車流,車窗外面是傍晚七點的城市,天還沒有完全黑,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和暮藍色交界的那層光鋪在馬路上面。
南枝靠在椅背上面把頭偏向他那一側,沒有靠到他的肩膀上,只是偏了一個角度,餘光裡面能看到他放在膝蓋上面那隻手的輪廓。
"我媽說讓我帶你回去吃飯。"
他的手在膝蓋上面動了一下,拇指搓了搓食指的側面。
"你媽說的?"
"我爸。"
車裡安靜了三四秒,只有導航播報的聲音和外面隔著車窗傳進來的模糊喇叭聲。
"什麼時候。"
"等我媽出院恢復好了之後。"
"好。"
他應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前排司機大概沒聽到,但南枝坐在旁邊能聽出那個字下面壓著的東西,不是緊張也不是敷衍,是某種被確認了什麼之後的安定感。
車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天徹底黑了,七月的夜晚悶熱潮濕,樓道口有幾隻飛蛾圍著感應燈打轉。
顧厭從後備箱把行李箱拿出來拖著往電梯走,南枝在後面跟著,箱子的輪子碾過地磚縫隙發出咯噔咯噔的節奏。
電梯裡面只有他們兩個人,金屬箱體把頭頂那盞燈的光反射得亮白晃眼,南枝看著樓層數字從一跳到三再跳到五。
"顧厭。"
"嗯。"
"我這幾天在醫院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數字跳到六。
"我覺得很慶幸。"
七,到了。
門開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她一下,走廊的暖光從電梯外面照進來打在他半張臉上,另外半張還留在電梯裡面白光的管轄範圍內。
南枝先走出去,他拖著箱子跟在後面,鑰匙在兜里響了一聲。
他開門進去把箱子推到玄關旁邊靠牆放好,彎腰換鞋的時候南枝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後頸那塊被T恤領口露出來的皮膚,脊椎骨的輪廓在彎腰的動作裡面凸了出來。
他剛直起腰來轉身的時候她整個人撞了上去,雙臂從他腰側穿過去箍在他背後,臉埋進他頸窩裡面,那個衝擊力帶著小跑的慣性讓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鞋櫃的邊緣上面。
他的手臂在她身體撞過來的下一秒就收攏了,一隻手扣在她後腰一隻手按在她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兩條手臂把她整個人兜住了壓緊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心跳聲隔著兩層T恤的布料傳過來頂在他的胸腔上面,頻率很快,帶著走了一路之後加速的餘韻,也帶著別的什麼。
玄關那盞感應燈在他們進門的時候亮了,過了三十秒沒有檢測到新的動作又自動滅了,兩個人就在黑暗裡面維持著那個抱的姿勢。
她的鼻尖抵在他頸側動脈跳動的那個位置,能感覺到皮膚底下那根血管一下一下搏動的力度,節奏不快不慢很穩。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每一次呼吸的時候胸腔的起伏都會帶著她一起動,那個幅度讓她有一種趴在船上面隨著海浪起伏的錯覺。
"幾天沒見你就這麼想我。"
"閉嘴。"她的聲音悶在他脖子裡面,熱氣打在他的皮膚上讓那一小塊泛起了雞皮疙瘩。
他沒閉嘴,但也沒再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把扣在她後腰上面那隻手的力道加重了一點,掌心隔著她的T恤按在腰椎兩側的軟肉上面。
南枝把臉從他脖子裡面抬起來的時候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憑觸覺確認他的下巴在她額頭正上方,呼吸打在她的發頂。
"以後有事別一個人扛。"
他的聲音從正上方傳下來,胸腔里的共振順著她貼著他身體的那一整面傳遞過來。
"你自己不也是。"
他沒反駁。
兩隻手臂的力道又緊了一圈,把她貼著他的面積又往上推了一點,她的腳後跟幾乎離地了大半個身體的重量掛在他手臂搭建的那個結構上面。
玄關的感應燈又亮了一次,大概是外面走廊有人路過觸發了門縫底下的光感,那一瞬間的亮讓南枝看到了他T恤領口上方的喉結和下頜線的輪廓。
燈又滅了。
"走了,進屋。"
"再待一會。"
"你行李箱還沒收拾。"
"明天再說。"
他沒堅持,低頭把下巴重新擱回她頭頂的位置,兩個人又在黑暗裡面站了大概兩分鐘。
最後是南枝先松的手,退開半步的時候兩個人的T恤布料之間因為貼得太緊太久產生了一種分開時候的黏滯感,空氣灌進來的那一下涼意讓她打了個小激靈。
"你出汗了。"
"你也是。"
南枝笑了一聲,摸黑走進去開了客廳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