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南枝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沒完全吹乾,發梢滴著水把睡衣肩膀的位置洇出一塊深色的印子。
她爬上床的時候顧厭已經躺在他那側了,沒有看手機,平躺著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上面看著天花板,那個姿勢在關了燈的房間裡面像一尊安靜的雕塑。
南枝把自己那邊的被子掀開鑽進去,側身面對著他的方向。
"困了嗎。"
"還好。"
"那陪我說會兒話。"
"嗯。"
"我媽的刀口恢復得很好,今天換藥的時候護士說癒合情況屬於教科書級別的,周末就能出院了。"
"嗯。"
"我爸這幾天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他嘴上說沒事但我偷看他手機瀏覽記錄全是甲狀腺癌術後復發率相關的帖子。"
"你偷看你爸手機。"
"他去洗手間的時候手機放桌上自己亮了屏我掃了一眼,不算偷看。"
"算"
"好吧算。"南枝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到下巴,"你呢這幾天項目怎麼樣了。"
"快收尾了,下周開始做最終的施工圖深化。"
"陳教授滿意嗎。"
"他從來不說滿意,只說哪裡需要改。"
"那就是滿意了。"
他沒有接這句話,黑暗裡面安靜了一小段。
"你爸讓我去吃飯那個事,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南枝在黑暗裡面笑了一聲,那個笑的氣音從她那邊飄過來。
"你緊張了?"
"沒有,問一下。"
"什麼都不用準備,正常去就行,我爸不是那種需要你帶茶葉上門的類型。"
"好。"
她又說了幾句零碎的事情,聲音從清楚慢慢變得含混,那些詞語之間的間隔越拉越長,呼吸的頻率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沉變慢了。
他側過身來看著她的方向,黑暗裡面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被子起伏的弧線。
她睡著了。
比平時快很多,那些連續幾天繃著的東西在這個空間裡面一下子卸乾淨了,像是有人把一根繃了很久的橡皮筋突然剪斷了。
顧厭翻回去平躺著也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一個聲音弄醒了。
不是很響的聲音,是那種從喉嚨深處往外擠出來的含混人聲,字和字之間黏在一起分辨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睜開眼睛側身轉向她那個方向,黑暗裡面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有一個小幅度的顫,眉頭擰在一起,嘴唇在動。
他往她那邊挪了一點,把耳朵湊近去聽。
大部分都是含糊的氣音,像是嘴沒有張開聲帶在震動但沒有足夠的口腔空間讓那些詞變成清晰的發音。
但有幾個詞從那堆模糊裡面漏了出來。
"來不及。"
很輕很急的兩個字,像是在夢裡面跑了很久終於擠出來的喘息。
"晚了。"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動了一下,蜷著的方向在往上面抓什麼東西。
"那一年。"
最後這三個字比前面的清楚一些,像是夢裡面的畫面突然聚了焦讓她能開口說出一個完整的時間狀語。
她的拳頭在被子底下攥緊了,指節隔著薄被子的布料撐出來幾個凸起的弧度。
顧厭把手伸過去覆在她那隻攥著的拳頭上面,掌心的溫度隔著一層被子傳過去,他的手指順著她蜷曲的指節形狀貼著,沒有用力去掰,只是放在那。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攥著的手指鬆了,那個鬆開的過程不是一下子全放開的,是一根地從緊繃裡面退出來,像是在確認覆在上面的那隻手是安全的。
最後她的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指從被子底下穿過來扣進他的指縫裡面,握得不緊但很確定。
她的眉頭慢慢展開了,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均勻,嘴唇不再動了。
顧厭沒有抽手,就維持著那個被她握住的姿勢躺在黑暗裡面,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來不及。
晚了。
那一年。
這三組詞在他腦子裡面排列著,像三塊從不同拼圖裡面掉出來的碎片,邊緣對不上但顏色在趨近於相同的色系。
這不是第一次了。
他記得上個月他生日那天晚上,他們回來之後她睡著了,半夜翻身的時候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聲音裡面帶著一種他從來沒有在她清醒狀態下聽到過的東西。
然後她說了一句不要走。
那個語氣裡面有一種很重的悲切,重到他當時醒過來聽到的時候後背涼了一片。
他當時沒有叫醒她,就像今天一樣。
但這些東西他都記住了。
還有更早之前的那些,她突然對他好的那種好,那種超出認識時間應該有的了解程度的好,那種好像知道他所有傷口在哪裡然後精準避開的好。
還有她催她媽去做體檢的那股急迫勁兒,比一個正常因為擔心而催促的女兒多出來的那一層東西。
那一層東西叫什麼他說不出來,但它存在著。
她的手在夢裡面握著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嘴唇貼著枕頭的布面,呼吸把那一小塊棉布吹得微起伏。
顧厭把她握著的那隻手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帶到兩個人中間那塊床單的位置放著,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面來回蹭了兩下。
她不說他就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