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的光已經挪到了枕頭的位置,她眯著眼適應了幾秒,翻身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八點十二分。
旁邊那半邊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齊擱在枕頭上面,他的位置已經涼了。
廚房那邊傳來水龍頭出水的聲音,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走過去的時候看到顧厭站在灶台前面,背對著她,一隻手在攪鍋里的什麼東西。
"你煮粥了?"
"嗯,小米的,鍋里還有十分鐘。"
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轉回去了,手裡的勺子繼續在鍋里畫圈。
南枝打了個哈欠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鍋裡面翻滾的小米粒,揉了揉眼睛說我先去洗臉。
她從洗手間出來之後坐在餐桌旁邊等著,頭髮隨便攏了個馬尾搭在一側肩膀上面,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面一副剛從深度睡眠裡面被拔出來的鬆弛樣子。
顧厭把粥盛出來放在她面前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碗沿試了溫度,不燙了才鬆手。
"昨晚睡得好嗎。"
"好啊,特別沉,鬧鐘都沒聽到你關的?"
"嗯。"
她確實不記得了。
他坐在對面,自己那碗粥端在手裡但沒有喝,視線落在南枝用勺子舀粥吹涼的動作上面,手指在玻璃杯外壁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杯壁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被他指腹蹭出了一條透明的線。
她活得像一個沒有噩夢的人。
昨天晚上那些詞從她嘴裡漏出來的時候那種急迫和沉重,和此刻坐在他對面安安穩穩喝粥的這個人之間的落差太大了,大到像兩個人。
他喝了一口粥,燙了一下舌頭但沒有表現出來。
來不及,晚了,那一年。
這三組詞在他腦子裡面轉了一整個晚上,轉到天亮他才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醒了。
他想到了一些更早的事情。
不是那種猶豫過才做出來的善意,是一種已經做過很多遍了只是在重複的流暢。
當時他沒有多想,只當她是那種從小被寵著長大所以對誰都能釋放善意的人。
但後來那些事情一件一件排列起來,他發現了另外一個東西。
她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從哪條路走,她知道他習慣坐圖書館哪個區域,她知道他面對善意的第一反應是排斥所以每次給他東西都採取那種扔下就走不給他拒絕機會的方式。
那不是觀察出來的。
三周。
他們認識了三周的時候她就已經展現出了這種程度的了解,比他舍友住了一個學期還要準確。
還有那些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有時候他在做一個什麼動作,比如揉肩膀,比如看手機上某條消息皺了一下眉頭,她會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那種眼神的存在時間很短,短到他偏頭去看的時候她已經恢復正常了。
但他捕捉到過。
不止一次。
那種眼神裡面裝著的東西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一個貼近的詞來形容。
那是一種已經失去過什麼東西之後重新看見它的表情。
他在周雅芝手術那天站在醫院走廊裡面等她接電話回來的時候也在南枝的臉上看到過同類的東西,當時他以為是對母親生病的擔憂。
但那種表情出現在她看著他的時候就說不通了。
他沒有生病,他也沒有要離開。
除非在她的某個版本的認知裡面,他已經離開過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被自己嚇了一跳。
太荒誕了。
顧厭放下杯子把手收回來擱在桌面上,拇指按了按食指第二個關節的位置,那是他思考的時候的習慣動作。
也許她只是天生的共情能力強,有些人就是能讀懂別人,她本來就是學中文的文字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出一截。
也許他在多想。
連續幾天睡不夠的人腦子會產生各種混亂的聯想,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發什麼呆。"
南枝端著碗走到他面前來放在桌上,她手裡多了一碟醬瓜,是昨天從超市買的那種小包裝的,她撕開包裝倒出來擺得整整齊齊的。
他抬頭看她的時候她正好也在看他,眼睛彎著,嘴角掛著那種早上剛睡醒心情很好的自然笑意。
"沒有。"
他低頭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小米的甜腥味在舌根化開。
粥很好喝。
她的笑也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一個問題在他意識的底層已經落了根,安安靜靜地待在那,不聲不響地發著芽。
南枝,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