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天氣從悶熱轉成了暴曬。
南枝白天在公寓裡改稿子的時候開著空調把溫度調到二十四度，顧厭出門跑調研現場回來一身汗，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空調出風口底下吹十秒再去洗澡。
鴻遠的郵件過去了十天，兩個人都沒有再提過。
但南枝能感覺到一些東西變了。
變化很細。
比如他現在每天回來之後會先走到她身邊看一眼她電腦上面寫到了第幾頁，以前是直接去洗澡的。
比如他開始在睡前把手機鬧鐘調早了十分鐘，那十分鐘用來在她還沒醒的時候煮好粥或者熱好昨晚剩的飯。
比如他抱她的時候手臂收得更緊了，那個力道多出來的部分不是占有，是一種正在儲存什麼的感覺。
南枝沒有戳破這些。
她自己也在做一件事。
晚上顧厭睡著之後她會拿著手機在搜尋引擎裡面輸入那個城市的名字，後面跟著不同的關鍵詞。
出版社。
文學期刊編輯部。
青年作家駐留計劃。
文創產業園區。
她翻了很多頁面，收藏了七八個連結，有些是正在招實習編輯的出版社，有些是面向全國徵集青年寫作者入駐的文創空間，還有一個是那邊大學的創意寫作MFA項目的暑期工坊。
她想得很清楚，如果顧厭去那邊實習兩個半月，她不想在這邊乾等著。
兩個半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擱在戀愛關係裡面是個微妙的時間長度，短到不值得鬧分手，長到足夠讓日常的節奏全部打散重新來過。
前世他們沒有這個問題，前世的這個時間點她在幹什麼來著？
大概在逛街買衣服吧。
或者跟林可去酒吧蹦迪。
南枝把搜索記錄翻完之後在手機備忘錄裡面列了一個清單，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面翻身睡了。
她忘了一件事。
第二天下午她在陽台上面打電話跟王姐聊書稿第六章的框架問題，顧厭在客廳裡面用她的電腦找一個設計規範文件。
她的瀏覽器沒關。
五個標籤頁排在上面，每一個標籤頁的標題都帶著同一個城市的名字。
顧厭的目光從第一個標籤掃到最後一個，停了兩秒，然後打開了一個新標籤頁搜他要找的東西。
他什麼都沒說。
南枝打完電話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找到了文件在自己手機上面操作了，她的電腦蓋著擱在茶几上面，瀏覽器的標籤頁全部還在。
晚上洗完澡兩個人在床上各自看手機的時候，南枝發現他比平時安靜了一些。
這種安靜不是冷戰的那種，是在咀嚼什麼東西還沒有消化完的那種。
"你今天在我電腦上找到規範文件了嗎。"
"找到了。"
"哪個版本的。"
"2024修訂版，上個月剛更新的。"
對話只進行到這裡就停了。
南枝把手機放下來轉身面對他，他平躺著看著天花板，手機擱在胸口上面屏幕已經黑了。
"顧厭。"
"嗯。"
"你是不是看到我瀏覽器上面的東西了。"
他沉默的那幾秒裡面空調的運轉聲被放大了，壓縮機嗡嗡的低頻振動從牆體傳到床架上面。
"嗯。"
南枝把身體往他那邊挪了挪，挪到能感覺到他手臂體溫的距離。
"你什麼想法。"
他沒有轉頭看她，視線還在天花板上面，但她離得近能看到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你不用為了我改變你的計劃。"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音量卡在兩個人之間那段空氣能承載的最低值上面，再輕一點她就聽不見了。
南枝把手伸過去搭在他放在小腹上面那隻手的手背上面。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想要扣住她但又在克制的遲滯感。
"看著我。"
他偏過頭來，枕頭上面兩個人的臉之間隔了不到一個巴掌的距離，黑暗裡面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勾出他五官的一部分輪廓。
"那如果我自己也想去呢，如果那邊對我的事業也有好處呢。"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段距離短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打在她鼻尖上面的溫度變化。
"真的？"
"我在認真考慮。"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把他手背上面那隻手的力道加重了一點，掌心按著他的指節往下壓了壓，那個力道的意思是我沒有在敷衍你也沒有在遷就你。
他的手翻過來扣住了她的。
五根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面收緊，那個收緊的速度比平時快，力度比平時重，骨節抵著骨節，掌心的溫度在兩塊皮膚貼合的瞬間就焊死了。
他沒說話。
南枝等了幾秒，等著他開口說"好"或者"我們一起去"或者任何一個確認的詞，但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在黑暗裡面盯著她看。
過了大概十秒他把她的手連著她的胳膊一起拉了過來，她整個人被那個力道帶著滾了小半圈貼到他胸口上面去了，臉撞在他鎖骨下面那塊位置。
他另一隻手從她後背繞過來扣在她腰側，掌心隔著睡衣的薄棉布貼著她腰椎旁邊那一小塊位置，手指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進去。
南枝把臉埋在他胸口的T恤裡面悶聲說了一句。
"你摟得太緊了我呼吸不了。"
他鬆了一點，但只鬆了那麼一點，剛好夠她把臉從布料裡面偏出來側著呼吸。
"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你收到郵件的第三天。"
她感覺到他胸腔裡面有一個很輕的震動，那個震動的頻率和笑的時候的頻率對上了，但他沒有發出聲音。
"三天就查好了？"
"我效率高。"
他的手在她腰側收緊了一下又鬆開，那個一緊一松的節奏讓她腰上面的皮膚跟著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嘴上沒說什麼，但那個力道就是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