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從站台起步的時候南枝靠在車窗旁邊的座位上,玻璃被太陽曬得滾燙,她把胳膊縮回來換了個姿勢。
顧厭坐在她右邊,調研本子擱在膝蓋上面翻開著,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了兩圈,在王奶奶那頁的空白處又補了一行小字。
"你在加什麼。"
"下午日照角度,剛才忘了標西曬的時間段,她陽台朝西南,三點到五點那段最曬。"
南枝伸頭看了一眼,他寫字的時候手腕搭在本子邊緣,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被公交車的引擎蓋過去了,只剩下一個無聲的書寫動作在她餘光裡面重複。
車到站的時候兩個人下來走了十分鐘回到公寓樓下,電梯裡面顧厭把雙肩包從肩膀上卸下來拎在手裡,另一隻手摁著開門鍵等她先出去。
進門之後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南枝繼續改書稿,顧厭把今天的調研數據往CAD裡面錄。
這種日子過了將近兩周。
八月初的一個下午,南枝在陽台上面澆她那盆快被熱死的綠蘿,手機在客廳茶几上面震了一下,不是她的,是顧厭那台放在電腦旁邊的。
她沒管。
顧厭從洗手間出來走到茶几旁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站在那沒動。
南枝澆完水進來的時候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機屏幕亮著,拇指擱在屏幕邊緣沒有滑動。
"怎麼了。"
"收到一封郵件。"
他把手機遞給她看。
南枝接過來,屏幕上面是一封正式的英文郵件,抬頭寫著鴻遠建築事務所的Logo,下面是中英雙語的正文內容。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精英實習生計劃,明年暑假啟動,為期十周,全國僅招收十名候選人,基於過往競賽成績和項目經歷進行初步篩選,顧厭被納入候選池,需在九月三十號之前提交正式申請材料。
鴻遠。
南枝把那兩個字在腦子裡面過了一遍。
前世顧厭在鴻遠待了三年,從實習生做到項目負責人,那是他事業起飛的跳板,也是他從校園設計者變成商業建築師的轉折點。
她把手機還給他的時候嘴角是往上揚的,那個弧度自己冒出來的比她反應得還快。
"鴻遠啊,全國前五。"
"嗯。"
"你那兩個競賽的獎他們都看到了?"
"郵件裡面提了,說是評審委員會根據近兩年全國建築類競賽獲獎名單和推薦信進行的篩選,陳教授應該幫我遞了材料。"
南枝坐到沙發上面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面。
高興。
是真的高興。
他值得這個機會,他的才華值得被更大的平台看到,值得去接觸真正的商業項目,值得走出這個城市去看一看行業頂層的設計思路是什麼樣的。
然後那個高興的情緒往下落了一層,掉進了另一個格子裡面。
北方一線城市。
飛機兩個半小時。
明年暑假,大三升大四的那個暑假,十周,兩個半月。
她腦子裡面空了一下,那個空白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被她自己填上了。
"這個機會太好了,你一定要申請。"
顧厭站在茶几對面,沒有坐下來,手機揣回了褲兜裡面,視線落在她臉上。
"你剛才停了一下。"
南枝笑了。
"想到要分開兩三個月有點捨不得而已,但這種事不能因為捨不得就不去。"
他沒有接話,走到沙發這邊坐下來,坐在她旁邊但沒有很近,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你不問我想不想去?"
"你想去我攔不住也不該攔,你不想去我催你你也會不舒服,所以我只說機會好不好,想不想是你自己的事。"
他偏頭看了她一下,那個角度讓他的視線從上往下落,剛好落在她擱在膝蓋上面那兩隻交疊的手上面。
"還有大半年,不急著決定。"
南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那根弦鬆了一點。
他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
他說不急。
這意味著他在權衡,權衡的砝碼裡面除了事業還有別的東西,那個別的東西坐在他旁邊離他一個靠墊的距離。
"行,那你慢慢想,有什麼需要我幫忙準備申請材料的你說。"
"嗯。"
他伸手把那個隔在兩人之間的靠墊拿起來扔到了沙發另一頭,然後身體往她那邊靠了靠,肩膀貼著她的肩膀,沒有攬也沒有抱,只是貼著。
南枝沒動,她的肩膀在他肩膀的溫度底下待了幾秒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在等什麼。
她在等他開口說一句"其實我不想走"之類的話。
但他沒說。
他只是貼著她的肩膀坐著,把腿伸直擱在茶几下面的橫杆上,眼睛看著對面牆上那張他去年畫的建築速寫。
窗外的蟬鳴從陽台那邊灌進來填滿了客廳裡面那些沒有被語言占據的縫隙。
南枝把頭往他肩膀的方向歪了歪,沒有完全靠上去,只是讓太陽穴碰到了他T恤布料覆蓋的肩頭位置。
"顧厭。"
"嗯。"
"你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的呼吸起伏了一下,胸腔撐開的那個動作帶著她貼著他的那半邊身體一起動了一小下。
"在算從這到北方那個城市的高鐵時間。"
南枝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的視線還是落在那張速寫上面沒有移開,嘴角的線條平得什麼情緒都讀不出來。
"飛機兩個半小時,高鐵六個小時。"
"你查了?"
"郵件里寫了鴻遠的地址,我順手搜了一下。"
南枝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三秒。
他搜的是距離。
不是公司簡介,不是實習待遇,不是項目方向。
是距離。
她把頭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面,這回是實打實地靠著了,整個腦袋的重量壓在那,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接住了她。
"六小時的高鐵太慢了,到時候飛。"
他偏頭在她頭髮上面蹭了一下,那個動作的幅度幾乎看不出來,只有髮絲被碰到之後的位移能證明它發生過。
"還有大半年呢,想那麼遠幹什麼。"
南枝閉了一下眼睛。
大半年。
前世他走的時候她不知道,也不在意。
這一世她坐在他肩膀旁邊,聽他說"不急",聽他搜六小時的高鐵和兩個半小時的飛機。
不急。
但那根刺已經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