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連續跑了四天的市郊老舊社區回來,鞋底的灰比出門的時候厚了兩層,T恤後背被汗浸了一整天貼著皮膚。
他進門的時候南枝正盤腿坐在沙發上面改稿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曬黑了。"
"嗯。"
他換了鞋直接走進洗手間,南枝聽到花灑打開的水聲和他把髒衣服扔進洗衣簍的悶響。
十分鐘之後他頭髮濕著走出來坐在她旁邊,把一個硬殼本子從書包裡面抽出來翻開放在茶几上面。
南枝側頭瞄了一眼。
本子上密麻麻的全是手寫記錄,左頁是文字右頁是對應的速寫草圖,他的字跡不大但整齊,有些關鍵詞旁邊畫了圈或者拉了箭頭指向對面的草圖。
"這什麼,你的調研記錄?"
"對,今天做了十二戶的入戶訪談,比昨天多了三戶,有個樓棟的阿姨幫忙介紹的鄰居。"
南枝把自己的電腦推到一邊湊過去看,本子上面最近一頁寫著:
601張大爺,78歲獨居,膝蓋置換術後行走依賴助步器,現有走廊寬度不夠助步器轉彎。
旁邊的草圖畫了一個走廊平面示意和改寬後的方案。
"你畫得挺快的,現場就畫了?"
"嗯,量完尺寸當場畫的,回來再用CAD出正式圖。"
南枝又翻了前面幾頁,每一戶的記錄都差不多的格式,戶主基本信息加上核心訴求再加上他的初步方案構想。
有一頁上面記著:402王奶奶,76歲獨居,老伴去年走的,最大訴求是陽台擴寬可以放躺椅曬太陽。
旁邊的草圖畫了三個方案,A是半封閉擴建,B是全開放加固護欄,C是在原有面積上優化布局取消雜物堆放區。
每個方案下面都標註了結構可行性和預估造價範圍。
南枝看著那些密麻麻的筆跡和草圖,手指停在那頁的邊緣沒有翻過去。
"怎麼了。"
"沒什麼,看你記得認真。"
她把本子遞迴去給他的時候他接過去合上了放在茶几上面,起身去廚房倒水喝。
南枝靠在沙發上面看著他的背影在廚房的暖光裡面移動,從柜子裡面拿杯子接水喝了一整杯又接了第二杯。
前世的顧厭也做設計。
但前世那個人做設計的時候從來不做入戶訪談,他的助理把需求整理好發給他他出方案就行了,甲方要什麼他給什麼,效率高產出快但每一張圖紙背後都只有交易沒有人。
那個人有一次在電話裡面跟甲方說,你們的住戶要求太多了給多少預算辦多少事別跟我談情懷。
她當時在客廳裡面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覺得他說得沒錯,商人邏輯天經地義。
現在坐在這裡看著這一世的他在本子上給一個從來不認識的老太太畫了三個陽台方案,南枝覺得胸口那個位置有一塊什麼東西在往上面涌。
她把視線收回來重新對準自己的電腦屏幕。
周末的時候顧厭問她有沒有空跟他去一趟調研現場幫忙做文字記錄,他們團隊的小張家裡有事請了兩天假。
"行啊,我本來也想看看你在外面做項目什麼樣。"
"很無聊的,走樓梯敲門然後聽老人說半個小時的腿疼腰疼。"
"那不是無聊那叫田野調查,我們學文的最愛乾的就是這個。"
早上八點兩個人從公寓出發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到了市郊那片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區,南枝一下車就看到那些樓的外牆皮剝落得像牛皮癬,樓道口堆著各種雜物和破舊的自行車。
"你連續四天都在這跑?"
"對,一共三個小區二十棟樓,目前做完了兩個小區。"
他背著那個裝著捲尺和雷射測距儀的雙肩包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南枝得小跑兩步才能跟上。
今天的第一戶是三樓的劉大爺,七十二歲,開門的時候看到顧厭就像看到熟人一樣招呼他們進去坐。
"小顧來啦,今天帶了女朋友來?"
顧厭沒有否認也沒有特別回應這個稱呼,只說"她幫忙做記錄的"。
南枝在旁邊笑著喊了聲劉大爺好。
這一戶的情況是浴室門檻太高老人跨不過去容易絆倒,顧厭蹲在浴室門口拿捲尺量門檻的高度和寬度,南枝站在旁邊把數據和劉大爺說的需求往本子上面記。
"我去年冬天在這摔了一跤,還好扶住了洗衣機沒磕到頭,我閨女嚇得要死說讓我搬去她那住我不想去,住了三十年了哪走得掉。"
顧厭量完了站起來在本子上面畫了一個降低門檻加防滑墊加扶手的簡圖給劉大爺看。
"大爺你看這樣改行不行,門檻削到兩公分,旁邊加個L形扶手可以借力。"
劉大爺湊過去看了一會兒點頭說行行行這個好。
出了劉大爺家往下一戶走的路上南枝看了一眼他本子上剛才畫的那些草圖。
"你跟這些老人溝通的時候好像很有耐心。"
"他們說的才是真正的需求,比甲方給的任務書管用。"
她沒有接話,兩個人並排走在樓道裡面,樓道的窗戶碎了一塊玻璃,熱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樓梯間的霉味吹散了一些。
跑到第五戶的時候是那個獨居的王奶奶,就是本子上那個想要曬太陽陽台的。
王奶奶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退了色的碎花短袖,頭髮白了大半梳得很整齊,看到顧厭就笑了。
"小顧你來啦,上次說要幫我量陽台你們團隊那個小伙子說改天改天一直沒來。"
"今天專門來量的。"
顧厭進了陽台開始工作的時候王奶奶拉著南枝在客廳裡面坐下來聊天,給她倒了杯涼白開。
"你是小顧的對象吧。"
"嗯。"
"好好的,小顧這孩子看著冷但是心細,上次來的時候看我家燈泡壞了他搬了凳子給我換了一個,走的時候還幫我把門口那個翹起來的地墊粘回去了。"
南枝握著那杯水沒有喝,聽著王奶奶說這些的時候嘴角的弧度一直維持著。
陽台那邊傳來捲尺拉開收回的金屬聲,顧厭量完了走進來在本子上面畫東西。
"奶奶你看一下,我出了三個方案上次跟你說過的,A方案改動大但是面積增加最多,B方案不動結構只加固護欄換成通透的那種你坐裡面能看到外面的樹,C方案就是把你那些花盆重新布局一下騰出一個躺椅的位置。"
王奶奶湊過去看著那些草圖,手指在B方案上面點了點。
"我喜歡這個,通透的好,我老伴以前說最喜歡坐陽台上面看外面那棵梧桐樹,後來物業說安全隱患非要裝那個鐵欄杆擋得什麼都看不見。"
她說到老伴的時候語氣沒有什麼明顯的起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小伙子你設計的時候能不能給我留個能曬太陽的位置就行了,不用多大,夠放一把椅子,我老伴走了之後我就愛坐陽台上曬太陽。"
顧厭的筆在紙面上停了一兩秒,點了下頭。
"會的。"
他把方案又細化了幾筆標註了朝向和下午日照能覆蓋的範圍。
從王奶奶家出來兩個人下樓的時候樓道裡面很暗,牆上的感應燈大概壞了很久沒人修,南枝走在前面差點踩空一級台階被顧厭從後面扯了一把胳膊。
"看路。"
"這樓道也太黑了。"
"嗯,這也是改造內容之一。"
出了樓棟口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兩個人走到小區門口等公交的時候顧厭站在站台的遮陽棚底下,一句話也沒說,把那個調研本子翻到王奶奶那頁重新在看。
南枝站在他旁邊沒有打擾他。
她把手伸過去放在他擱在身側那隻手的手背上面,掌心貼著他的指節。
他翻本子的動作停了。
手翻過來把她的手指扣進去,力道收得很緊,骨節抵著骨節。
公交車還有三站才到,站台上只有他們兩個人,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條腿是誰的。
南枝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有些東西不需要問。
王奶奶說"我老伴走了之後我就愛坐陽台上曬太陽"的時候,他一定想到了什麼別的。
他手裡的力道又重了一點,拇指在她手背的皮膚上面來回蹭了兩下。
公交車從遠處拐過彎來了,車頭的LED屏上面顯示著線路號。
他鬆了手讓她先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