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看我寫的東西了。"
南枝的聲音還帶著剛才那個擁抱裡面殘留的悶熱,鼻音重了一截。
顧厭把她從懷裡鬆開了一些,夠她仰頭看他的臉,但手還搭在她腰後面沒收。
"一直都愛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跟在報今天的天氣溫度一樣,好像他說的是一個既成事實不需要任何附加情緒。
南枝沒接話,伸手去夠床頭柜上面的水杯,他的胳膊擋著她的路,她就從他手臂底下鑽過去拿,動作利索得像在做柔韌訓練。
"我這周趕一下進度把五六章都收了,後面兩周你要寫調研報告吧。"
"嗯,陳教授催了,說開學前必須交初稿。"
暑假進入倒數階段之後時間走得比前面任何一段都快,兩個人的作息從之前的同步變成了錯位。
南枝白天改稿晚上九點睡覺,顧厭白天去做最後幾戶的補充調研回來吃完飯就鑽進CAD裡面。
第一天熬到一點半的時候南枝在臥室里被廳里鍵盤的聲音吵醒了,爬起來走到客廳看到他面前鋪了一整張A1的圖紙,電腦屏幕上面開著三個軟體窗口疊在一起,桌上那杯水已經喝空了不知道多久。
"幾點了。"
"一點多。"
她沒說讓他早點睡之類的話,走進廚房把冰箱裡面剩的半鍋小米粥舀出來熱了,切了點鹹菜擱在碟子裡面端到他手邊。
顧厭的視線從屏幕上面移開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後看了一眼她。
"你去睡,不用管我。"
"粥喝了再說。"
她把碟子和碗在他滑鼠旁邊擺好,筷子遞到他手上,等他接過去了才轉身回了臥室。
這個動作在接下來的六天裡面重複了六次。
到第三天的時候南枝學聰明了,睡前先把粥煲好定時到凌晨一點保溫檔,鬧鐘調在一點十分,響了起來盛一碗端出去,全程不超過五分鐘。
第四天她端粥出去的時候發現他在畫一張社區全景的鳥瞰圖,整個街區的建築布局和改造後的對比全在一張圖上面呈現。
畫面密度很大,每一棟樓的標註都精細到樓層和具體住戶。
南枝把粥放下之後站在他背後看了一會兒那張圖,她認出了王奶奶家的那棟樓,陽台的位置被他用紅色虛線框出來標註了B方案的改造範圍。
"你把每一戶都畫進去了。"
"全景圖需要體現整體邏輯,不能只拎單戶出來。"
他說話的時候沒回頭,左手端起粥喝了一口,勺子在碗裡面攪了攪又喝了一口,動作帶著一種完全不用過腦子的機械慣性,注意力全釘在圖紙上面。
南枝看著他後腦勺的短髮和頸椎那塊因為低頭長時間繃著顯出來的線條,手伸過去在他後頸上面按了一把。
他的肩膀往下鬆了一截。
"太緊了,你多久沒動過了。"
"不記得了。"
她的掌根順著他頸椎兩側的肌肉往下推了兩下,他悶哼了一聲脖子往後仰了一點,那個角度剛好讓她的手能夠到肩胛骨上緣那塊最僵的位置。
"這兒酸不酸。"
"嗯。"
"那你明天白天別趴著畫了,坐直了來,腰那個位置我看你椅子太矮了得加個墊子。"
她又按了幾下就鬆手了,手掌上面帶著他後頸皮膚的溫度和薄汗的潮意,在睡褲上面蹭了蹭。
"粥喝完你最多再弄一個小時就停,聽到沒有。"
"知道了。"
到第七天他終於把全部的圖紙和文字報告整理完了,裝進一個文件夾裡面帶去了陳教授的辦公室。
南枝那天下午在公寓裡面等他回來,手機上面翻著出版社那邊發來的書稿審校意見,翻了三頁都沒看進去。
五點半的時候門響了。
顧厭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出門的時候沒有區別,鞋換了手洗了書包放在玄關的矮柜上面,然後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怎麼說的。"
"陳教授說可以。"
"什麼叫可以,他原話怎麼說的。"
他把手肘撐在膝蓋上面,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擱著,視線看著茶几上面那個空的水杯。
"他說我的設計有溫度。"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音量很低,低到南枝需要把身體往他那邊傾一點才能聽完整。
"有溫度。"
南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建築設計裡面說一個人的作品有溫度,這個評價的分量她是知道的,王姐之前跟她聊起過建築類的非虛構寫作時提到過一句,說這個行業裡面技術過硬的人滿地都是但能讓人住著覺得被理解的設計師整個行業掰著手指數。
"陳教授還說了什麼。"
"說他要把這份報告當下學期的教學案例用,問我同不同意。"
南枝轉過身面對他,盤著的腿碰到了他的大腿外側。
"顧厭你知不知道這個評價意味著什麼。"
他偏頭看著她,那個角度讓他的下頜線和喉結同時落在她的視線裡面。
"知道。"
"那你怎麼這副表情,跟匯報天氣預報一樣。"
他的嘴角往一邊扯了一下,那個動作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不知道該什麼表情。"
南枝伸手抓住他交叉著的那兩隻手,把它們掰開了一隻拉到自己這邊來,掌心對掌心地貼著,他的手心還帶著外面的餘溫和寫了一天字握筆磨出來的薄繭。
"那就不用表情,你心裡高興嗎。"
他看著她握著他手的那個畫面,沉默了幾秒。
"高興。"
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點,剛好夠填滿兩個人之間的那段空氣。
暑假最後一天兩個人難得都空了出來。
誰都沒提出門的事,南枝靠在沙發一頭看一本前兩天買的小說,腿伸著擱在沙發中間的位置,腳背搭在一個靠墊上面。
顧厭在另一頭畫他自己的東西,不是項目的圖,是他那種隨手畫著玩的建築速寫,筆下出來的線條比工作狀態下的松很多,有些地方故意留了斷口不收。
畫著畫著他的左腳碰到了她的小腿,那個接觸面積很小只有腳背外側那一塊骨頭抵著她小腿中段的皮膚。
兩個人都沒收回去。
南枝繼續翻她的書,視線落在紙面上面但那些字有沒有真的進腦子她自己也不確定。
窗外的陽光從四點鐘開始轉角度,到五點多的時候整片金色的光從窗戶斜著劈進來落在地板的中間位置,把客廳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南枝把書扣在胸口上面轉頭看著那片光在地板上面慢慢挪動。
"暑假結束了,大三了。"
顧厭的鉛筆停在紙面上面,那根線畫到一半斷著。
"嗯。"
她坐起來把身體挪過去靠在他肩膀上面,腦袋擱在他肩窩那個位置,這個姿勢她已經做得很熟了,知道哪個角度最舒服。
他把速寫本合上擱在扶手上面,手裡的鉛筆放在茶几邊緣,右手的手指上面還粘著灰色的鉛筆粉末。
他沒有問她什麼會加速。
臉側過來低下去,嘴唇落在她頭髮上面,那個力度輕得像一片落下來的什麼東西,碰到了就彈開了。
"加速也沒關係,方向對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