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回到宿舍之後坐在桌前對著書稿發了十分鐘的呆,光標在屏幕上面閃啊閃的,她一個字沒敲進去。
他開始拼了。
那些散落的碎片對他來說還沒有形成一幅完整的圖,但他已經意識到拼圖的存在了。
南枝關掉文檔打開備忘錄翻到那個沒加密的日常筆記本,在最新一條下面寫了一行字:控制信息泄露量,回歸正常反應速度。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自己笑了一下。
說得容易。
她對他的了解不是刻意表演出來的,那些東西已經長進了她的反應模式裡面,兩輩子的記憶混在一起變成了肌肉記憶,她分不清哪些是"這一世他告訴過她的",哪些是"前世她從日記裡面讀到的",還有哪些是"前世婚姻裡面那些痛苦歲月中被動積累的認知"。
比如他換季容易頭疼這件事,這一世他只在暑假的時候提過一次"有點悶",但她之所以會在十月初主動把感冒藥放在他桌上是因為前世他有偏頭痛的老毛病每到秋冬交替就會發作。
這種事她怎麼解釋?說"我猜的"嗎。
南枝把備忘錄關了鎖了屏,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接下來的兩周她有意識地把自己的行為做了調整,不再提前預判他的需求,他沒主動說的事情她不主動接,他沒提到的行程她不過問。
這比她想像中要難。
有好幾次話到嘴邊了她硬生生吞回去,把"你今天是不是沒吃午飯"換成"你餓不餓",把"你那個圖改到半夜了吧"換成"你昨晚幾點睡的"。
顧厭對這些變化有沒有察覺她不確定,至少表面上他沒說什麼,兩個人的相處模式還是跟之前差不多。
十月下旬的一個周四,他臨時接了周哥一個活要去城郊的一個舊工地量尺寸和拍照,早上七點就出了門,說下午三四點回來。
南枝在宿舍寫稿寫到中午餓了才去食堂吃了碗面,吃完回來繼續寫。
下午五點的時候他還沒消息。
六點的時候她發了一條:回來了嗎。
沒回。
六點半,依然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手機有信號嗎,城郊那邊信號是不是不好。
還是沒回。
南枝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改稿,但注意力已經不在屏幕上了,眼睛每隔半分鐘就會往手機方向飄一下。
七點十分他的消息終於來了。
"剛回來,那邊信號不行一直到公交車上才恢復。你吃了嗎。"
南枝回了一個"吃了",然後猶豫了兩秒補了一句:"累不累,今天跑了幾個點。"
"兩個。舊廠房拍完之後周哥臨時加了一個廢棄倉庫說讓我順便看看能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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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
不是三個。
南枝盯著屏幕上面的"兩個"看了三秒鐘。
她記得清清楚楚,她剛才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個數字是"三個"。
那是什麼時候的記憶?前世,顧厭剛開始在事務所帶項目的那段時間,他經常一天跑三四個工地回來累得倒在沙發上連鞋都不脫。那些畫面和數字混在一起被她的大腦自動調取了出來,差點就變成了這一世的"你今天跑了三個工地是不是累壞了"。
幸好她剛才問的是"跑了幾個點"而不是直接報出數字。
南枝把手機放下來按了按太陽穴。
這種失誤再來幾次她就兜不住了。
問題不在於她能不能演得更好,問題在於有些認知已經內化得太深了,她對顧厭這個人的熟悉程度遠遠超出了"大二女朋友"應有的範疇,那種熟悉在不設防的狀態下會自動外溢。
周末他來宿舍樓下接她出去吃飯的時候她已經把這兩周的偽裝功課做得很到位了,至少她自己覺得到位了。
吃完飯他們沿著學校外面那條商業街走到盡頭的十字路口準備分開各回各的,他站在路燈下面看著她的臉,那個看法跟半個月前食堂裡面的那一次一樣,帶著一種在檢索什麼東西的安靜。
"你最近怎麼了。"
南枝抬頭看他。"什麼怎麼了。"
"話變少了。"
"期末論文開題壓力大,腦子裡面裝著東西說話就沒那麼順暢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這個解釋。
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腳邊的位置。
他伸手過來把她圍巾鬆掉的那一截重新繞好了,手從她脖頸旁邊經過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手背上面那層乾冷的溫度。
"你以前跟我說話從來不需要過腦子。"他把圍巾的末端塞進她外套領口裡面,動作不急,"最近你在想完了才開口。"
南枝心裡那根弦又被他撥了一下。
她扯了一下嘴角笑了笑。"你觀察力最近是不是又升級了,搞得我跟被監控了一樣。"
他沒笑。
"你不用告訴我是什麼,但你至少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他收回手插進口袋裡面,低頭看她的角度讓路燈的光正好從他肩膀上方落在她臉上。
"你藏著的那些東西,跟別人有關還是只跟我有關。"
南枝的呼吸在那個秋夜的冷空氣裡面凝成了一團白霧,很淡,散得很快。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面沒有質問的鋒利,有的是一種"我等得起但我需要知道方向"的耐心。
"只跟你有關。"
她說的時候聲音比預想中輕了一些,被風一裹就散掉了大半。
顧厭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行,那我不急。"
他退後一步,把讓路的空間給了她,那個退的動作裡面既有放手的意思也有承諾等待的意思。
南枝轉身往宿舍方向走的時候心跳還是快的,後背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還停留在那裡沒有移開。
走了十幾步她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那行"控制信息泄露量"下面補了一句。
他已經在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