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號,視頻面試那天,南枝比顧厭還早醒了半小時。
她在宿舍里把昨晚就準備好的東西裝進包里,一盒他愛喝的掛耳咖啡,一瓶礦泉水,還有一包潤喉糖。林可在上鋪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南枝已經輕手輕腳出了門。
到他出租屋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十分,面試定在九點半。
顧厭開門的時候頭髮還是睡起來的樣子,但身上已經換了那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第一顆扣子繫著,袖口也扣得整齊。
南枝把東西放在他桌上,掃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已經登錄了面試連結的等候頁面。
"緊張嗎。"
"不緊張。"
南枝看了他一眼,他的右手拇指在反覆摩擦食指側面的關節,那個動作她太熟了,大二那次競賽答辯之前他也是這樣。
她沒戳穿,把掛耳咖啡拆了一包掛在杯子上倒熱水,推到他手邊。
"我在客廳待著,你關門聊,結束了叫我。"
顧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你不回去?"
"我帶了書稿,在外面改第七章,不打擾你。"
他沒再說什麼,端著杯子進了裡屋把門帶上了。
南枝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把筆記本電腦架在膝蓋上打開文檔,光標跳到第七章第三節的位置,她的視線落在屏幕上,手擱在鍵盤上一個字沒敲。
隔著一道薄牆和一扇沒關嚴的門,她能聽到裡面偶爾傳出來的聲音碎片。
顧厭的聲音,低且穩,語速比日常快一些但不趕,在回答問題的時候會有短暫的停頓再開口,那是他在組織語言的節奏。
南枝盯著自己打開的文檔發了十分鐘呆,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改了兩段對話,又分神聽了一耳朵。
裡面傳來一個她沒聽過的男聲在說什麼,應該是面試官在追問細節,顧厭回答的時候語氣裡面多了一層東西,不是緊張,是認真到帶著一點鋒利的那種專注。
四十分鐘過去了。
南枝的書稿停留在改完的第四段沒往下推,她倒是把那杯自己泡的牛奶喝完了,又起來接了杯白水坐回去。
裡屋的門開了。
顧厭出來的時候把門敞著,側身靠在門框上看她。襯衫領口已經被他解開了第一顆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下面兩寸的位置,臉上的表情跟他出門買菜回來沒什麼區別。
南枝合上電腦放到旁邊,轉頭看他。
"怎麼樣?"
"還行。"
南枝盯著他看了三秒。
他的嘴角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壓,呼吸頻率正常,肩膀線條松著沒有繃緊的跡象,整個人的狀態是那種做完一件事之後回到待機模式的放鬆。
"你的還行是什麼級別的還行。"
他走過來坐到沙發另一頭,長腿往前伸著交疊在一起,後腦勺靠在沙發背上看天花板。
"聊得不錯,他們問了社區改造方案的造價控制邏輯,我說了實際操作裡面怎麼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做取捨,三個面試官裡面有一個追著問了十分鐘細節。"
南枝把水杯擱在茶几上,轉過身面對他坐著,一條腿盤起來。
"追著問細節說明感興趣,不感興趣的問兩句就過了。"
"嗯,最後張總問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顧厭的視線從天花板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問我,你那篇設計理念裡面寫的安全角,是你自己住過那樣的房子嗎。"
南枝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你怎麼回的。"
"我說是。"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南枝看到他交疊的腳踝換了個方向,左腳壓到了右腳上面。
"他說了什麼。"
"他說好,設計師自己經歷過的東西做出來的空間是不一樣的,他說他很期待六月份見到我。"
南枝呼出一口氣,身體往沙發靠背上面靠過去。
"那基本穩了。"
"還沒出結果呢。"
"顧厭,張總說期待六月份見到你,這話已經不是面試官該說的了,這是未來上司在提前打招呼。"
他沒接話,側過頭來看她,那個角度把他右邊耳廓到頸側的線條全露出來了。
"你書稿改了多少。"
"別轉移話題。"
"你到底改了多少,我剛才出來的時候你那文檔的光標位置跟我進去之前一樣。"
南枝的視線往旁邊偏了一下。
"我改了四段。"
"四段四十分鐘。"
"我在外面也緊張行不行,你在裡面面試我在外面坐立難安,你滿意了吧。"
他看著她說這句話時候微微抬起來的下巴和故意橫過來的眼神,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那個弧度的趨勢在了。
"滿意。"
一周後,結果出來了。
通知郵件是周五下午三點到的,顧厭在陳教授的工作室里幫忙整理下學期的教學模型,手機在口袋裡面震了一下他沒看。
南枝是第一個知道的。
她在宿舍里刷郵件的時候看到了顧厭轉發過來的那封通知,收件時間比他轉發的時間早了四十七分鐘,說明他看到之後隔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想起來告訴她。
錄取通知,十個名額第三位,正式入職時間六月十五日至九月十五日,工作地點那座北方城市的名字印在白紙黑字上面。
南枝把郵件看了兩遍關掉手機,對著宿舍的天花板呼了一口氣,攥著手機的那隻手鬆開又攥緊了兩回。
她給顧厭發了條消息:恭喜你,顧設計師。
對面過了五分鐘回了一句:陳教授讓我請他吃飯,你也來。
晚上六點三個人在學校後門那條街的小館子裡吃飯,陳教授點了四個菜一個湯,啤酒要了兩瓶,顧厭只喝了半杯剩下的全是教授自己喝的。
陳教授的臉喝紅了以後說話比平時話多,筷子點著顧厭說你小子是我這麼多年帶過的學生裡面最有靈氣的一個,你去了鴻遠別給我丟人。
"我跟張總打了個招呼,他說面試的時候對你印象極好,你的設計理念陳述他看了三遍。"
顧厭把教授面前的啤酒杯拿遠了一些。
"陳老師你少喝點。"
"你少管我,我高興,我學生出息了我不能高興高興?"
南枝坐在旁邊看著這一老一少的互動,嘴角壓著笑咬了一口魚。
陳教授轉頭看她。
"南枝是吧,小顧跟我提過你,學中文系的對吧,以後幫他把方案文本都潤一潤,你們搞文字的比我們畫圖的會說話。"
南枝笑著點頭。
"放心陳老師,他的文字關我給他把著呢。"
教授滿意地拍了拍桌子,又去夠那杯被顧厭拿遠的啤酒。
吃完飯把教授送上了計程車,兩個人在街邊站著,晚風把南枝的頭髮吹起來貼在嘴唇上,她伸手把那縷頭髮撥到耳朵後面的時候顧厭的視線追著她那隻手的動作移了一下。
"六月份,確定了。"她說。
"嗯。"
"那我得抓緊了。"
他側頭看她。
"王姐那邊回了嗎。"
"還沒有,我今天再催催她,出版社那個實習崗如果能走通的話時間剛好能對上,走不通我還有個備選方案。"
顧厭沒問備選方案是什麼,兩個人往學校方向走,經過便利店的時候他拐進去買了兩根棒冰出來遞給她一根。
十一月底的夜裡吃棒冰,冷得南枝咬了第一口就後悔了,牙齒碰到冰面那一下讓她整個人縮了一下肩膀。
顧厭把自己那根還沒拆包裝的遞到她面前。
"換嗎,這個是奶味的不太冰。"
"那你自己吃嘛。"
"我本來就是給你買的,隨手多拿了一根。"
南枝看著他手裡那根粉色包裝的奶味棒冰,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這根咬了一口的薄荷味。
"你明明知道我怕冰還買薄荷味。"
"我看你拿的時候沒猶豫就以為你想吃這個。"
"我那是沒看清。"
他把粉色那根拆開塞到她空著的另一隻手裡,順手把她咬了一口的薄荷味拿過來自己吃了。
南枝低頭看著手裡的奶味棒冰咬了一口,奶香味在嘴裡化開的時候她抬眼看著他把那根她咬過的薄荷味送進嘴裡,咬在她的牙印上面咔嚓了一聲。
她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前面的路,腮幫子裡面那口奶味冰淇淋化得比平時快。
"王姐那邊我明天跟她打電話,如果出版社的路走得通,咱們就一起去,走不通的話三個月也不長。"
顧厭嗯了一聲把棒冰啃完了把棍子捏在手裡走了幾步找到垃圾桶扔掉。
回來的時候他的手涼的,伸過來扣住了她拿棒冰的那隻手的手腕,拇指貼在她的脈搏跳動的位置。
"走不通也沒關係。"
南枝轉頭看他。
他的視線落在前面的路上,喉嚨動了一下。
"我等著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