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律師的第二份階段性匯報在十一月底的一個周二下午到了南枝手機里。
南枝在圖書館三樓的角落位置看完了整份文件,九頁PDF,律師的措辭嚴謹到每一句都像是為了將來上法庭準備的證詞。
核心結論:評審委員方志明近三個月內與周成海方面通話十七次,其中六次發生在工作時間之外,最長一次通話持續四十二分鐘。
更關鍵的是第七頁的一段話。
孫律師通過他在招標代理公司的同行了解到,十一月初周成海那邊的人曾向代理公司側面打聽過各家投標方的資質文件提交進度,這個行為本身不違規但透露出一個信號:他們在盯著其他競標方的節奏走。
南枝翻到最後一頁,孫律師附了一條手寫的批註:標書草案的核心報價區間已經外泄,但泄露渠道暫未確認,建議儘快與南總溝通。
她把PDF鎖進加密相冊里,關掉手機放在桌面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胸前靠著椅背看著對面書架上那排建築類書籍的書脊。
趙國棟已經走了四個月了。
她在暑假就把這個人從南氏清除出去了,但一個在公司待了十幾年的人不可能只有他自己一個觸角。
前世南枝對公司內部的事知之甚少,她只記得破產前南正遠說過一句很重的話:我在這個公司幹了二十年,到頭來連身邊的人都看不清。
身邊的人。
不是趙國棟那種中層經理能擔起的定語。
南枝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天黑得早,路燈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她邊走邊撥了孫律師的電話。
"孫律師,文件我看完了。"
"結論你認可嗎。"
"認可,但我有一個擔心你幫我分析一下。"
"說。"
"標書報價泄露這件事,趙國棟已經不在公司了,能接觸到核心報價的人現在在南氏內部不超過五個,我爸、財務總監張慧、法務副總老劉、投標部的主管小李,加上我爸的秘書。"
"你的意思是這幾個人裡面還有問題。"
"我不確定,但周成海能拿到報價區間這件事本身就說明渠道沒斷。趙國棟走了,管道還在,只是換了一個出水口。"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這件事如果要往下查,難度比趙國棟那次高很多,這幾個人都是核心層,調查痕跡一旦被察覺對方會立刻收手銷毀證據。"
"所以我不打算查。"
"什麼意思。"
南枝走到梧桐大道的拐角處站住,後背靠在一棵樹幹上,冷風從領口灌進來她沒縮脖子。
"孫律師,如果我讓我爸把最終報價的確定時間壓到截止前二十四小時,知情範圍縮到他一個人,所有前期討論用的都是煙霧彈數字,你覺得可行嗎。"
"技術上可行,但你爸那個性格——他做重大決策習慣開會討論,讓他一個人扛這件事他可能不願意。"
"所以我需要當面跟他談,把所有證據給他看,讓他意識到身邊可能還有漏洞。只有這樣他才會同意縮小知情範圍。"
"行,那你什麼時候跟他談。"
"這周末回家。"
"材料我再幫你整理一版更直觀的,通話記錄的時間軸和頻率圖做出來一眼就能看出異常,給南總看這種東西比給他讀文字有效。"
"謝謝孫律師。"
"還有一件事。"孫律師的聲音換了個調子,從商務模式回到了日常語氣,"南枝,你才多大,這些事你一個人扛著已經大半年了,心理上面還撐得住嗎。"
南枝愣了一下。
"我沒什麼問題。"
"你老跟我打電話的時候我聽你的聲音狀態還行,就是偶爾能聽出來你在控制情緒,年輕人扛東西扛太久了容易在某一天突然斷掉,你別什麼都自己來。"
南枝把後背從樹幹上面直起來,往宿舍方向走。
"孫律師你放心,我有人分擔。"
"你那個男朋友?"
"對。"
掛了電話南枝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了幾步想起什麼又掏出來打開和顧厭的對話框。
最新一條消息是半小時前他發的:晚上吃什麼,我去買。
她打字回:隨便,你定,我快到了。
走到他出租屋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燈亮著,窗簾拉開了一半能看到裡面暖黃色的光。
上樓推門進去的時候聞到了醬油和蒜在熱油裡面炸出來的味道,顧厭站在灶台前面翻鍋,聽到門響頭沒回。
"洗手吃飯,五分鐘。"
南枝把包放在沙發上,走到洗手池旁邊洗手的時候從餘光裡面看他炒菜的側影,圍裙系在腰上,袖子擼到手肘上面,鍋鏟翻動的節奏很穩。
她把手上的水甩幹了,扯了一張紙巾擦手的時候靠在灶台旁邊離他半步遠的地方站著。
"我周末要回家一趟。"
"什麼事。"
"跟我爸聊公司的事,有些材料要當面給他。"
顧厭的鍋鏟停了一拍,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她讀得出來:你之前那些打電話、查資料、找孫律師,都是為了這個嗎。
"需要我陪你回去嗎。"
"不用,我自己談就行,公司層面的事你不需要摻和進來。"
他把火關掉,菜盛到盤子裡端到桌上,回來的時候路過她身邊,空著的那隻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
"談完了跟我說一聲。"
"嗯。"
南枝跟著他走到桌前坐下,碗筷已經擺好了兩副,中間擱著剛出鍋的青椒肉絲和一碗西紅柿蛋花湯。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肉絲送進嘴裡。
"你做飯的手藝什麼時候練出來的,我記得大一那會兒你只會煮泡麵。"
"大二開始做的,一個人住不做飯花銷太大。"
"那我占便宜了。"
"嗯,占著。"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看她,低著頭往自己碗裡扒了一口飯,嘴角那個角度是在忍著什麼東西沒讓它跑出來。
南枝把那口肉絲嚼完咽下去,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西紅柿的酸味和雞蛋的鮮味在舌頭上面混到一起,熱湯順著食道往下走的時候她的胃暖了,肩膀不自覺地松下來了。
這個決定壓在她心裡已經兩周了。
現在她要把它執行出去了,不是靠前世記憶裡面那些模糊的碎片,是靠這一世她親手拿到的證據,她自己做出的分析,她信任的人提供的支持。
金手指已經徹底退場了。
從現在開始她就是南枝本人,不帶任何外掛,憑自己的腦子和判斷力去保護該保護的人。
這感覺像走了很遠的夜路終於不再依賴手電筒,月光雖然沒有聚光燈亮,但腳下的路她已經走熟了,哪裡有坑哪裡能踩穩她心裡有數。
吃完飯顧厭收拾碗筷的時候南枝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周末要給南正遠看的材料框架。
她打了十分鐘的字之後停下來,在文檔最後面加了一行備註。
最終報價方案:建議截止前24小時由南正遠一人確認,前期所有討論數字均為干擾項。
打完這行字她盯著屏幕上面那幾個字看了幾秒,把光標移到行首又加了三個字:告訴他。
顧厭洗完碗走過來坐在她旁邊的時候她已經把文檔關了,電腦屏幕上面顯示的是書稿第七章的界面。
他沒問她剛才在看什麼,拿起茶几上的建築專業期刊翻開,兩個人各自安靜地占著沙發的一半,中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窗外的風把樓下那棵樹的枝條吹得刮著玻璃響。
南枝改了兩段書稿之後把電腦合上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
"我該回去了,明天還有早課。"
"我送你。"
"不用了,從這到宿舍就八分鐘的路。"
他已經站起來去門口換鞋了。
南枝看著他蹲下來繫鞋帶的背影嘆了口氣把包拎起來走到門口。
兩個人出了門下樓,夜風比來的時候又冷了幾度,南枝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的位置,手縮在袖子裡面。
走到宿舍樓下他停住腳步的時候南枝轉身面對他,仰頭看了他一眼。
"周末回來我跟你說情況。"
"好。"
她轉身要走的時候他開口了。
"南枝。"
她回頭。
他站在路燈底下,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面,領口被風吹得翻了一角,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很明確。
"你不用一個人扛。"
南枝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過了兩秒她笑了。
"我知道,我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