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南枝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到家。
南正遠在書房等她,茶泡了一壺擺在桌面上,旁邊放著他的老花鏡和一支簽字筆。
南枝進門的時候周雅芝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招呼了一聲"回來了餓不餓"她說不餓就直接上了二樓。
推開書房門的時候南正遠正在翻一份行業報告,抬頭看了她一眼。
"來了,坐。"
南枝把包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一個文件袋擱在桌面上,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爸,這些東西你看完再說話。"
南正遠放下手裡的報告,把老花鏡戴上,拿起文件袋拆開。
裡面是三份列印材料。
第一份:方志明近三個月通話記錄頻率分析圖,時間軸標註得清清楚楚,與周成海方面的通話用紅色高亮標出,十七次,密集程度在圖表上像一排密集的釘子。
第二份:招標代理公司內部人員的證人陳述摘要,證實周成海方面曾側面打聽各家進度。
第三份:南氏標書草案核心報價區間與周成海已知信息的比對分析,結論是對方已經掌握了南家的底牌。
南正遠看第一份的時候臉色沒什麼變化,翻到第二份的時候嘴唇抿緊了,看到第三份的手停在翻頁的動作上面沒有動,眼睛在那幾行數字上面來回掃了三遍。
書房裡安靜了將近兩分鐘。
南枝坐在對面沒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
南正遠把三份材料摞在一起放回桌面上,摘了老花鏡擱在文件上面,右手捏著鏡腿的那個姿勢在桌沿上點了兩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暑假。"
"趙國棟那次之後?"
"趙國棟只是開胃菜,周成海才是正菜,爸你知道的。"
南正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個眼神比上次打電話時候覆雜得多,裡面有審視也有一種南枝說不清楚的東西。
"孫律師一直在幫我跟這條線。"她在他開口之前先把話補上了,"不是我一個人在做,法律層面的取證和分析都是他在推進,我只是在做信息整合和判斷。"
"孫律師知道你在做這件事。"
"是他帶著做的,從趙國棟那次開始我們就一直保持溝通,他對南氏的情況比外面的律師了解得多。"
南正遠的手從鏡腿上鬆開,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拇指摩挲著另一隻手的關節。
"報價泄露的渠道你查到了嗎。"
"沒有。"南枝搖頭,"趙國棟走了之後管道沒斷,說明還有別的出口,但我不建議現在去查。"
"為什麼。"
"核心層就那幾個人,動任何一個都會打草驚蛇,對方一旦收手你就再也抓不到了,而且競標截止只剩一個半月,時間不夠做內部排查。"
南正遠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那個沉默裡面有一種南枝熟悉的節奏,是他在商業決策時候的思考模式,接收信息,分析變量,推演後果。
"那你的建議是什麼。"
南枝往前坐了一些,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最終報價截止前二十四小時再定,只有你一個人知道真實數字,前期所有內部討論全部用干擾數據。"
南正遠的眉頭壓了下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等於我在自己團隊面前演戲,財務那邊張慧做成本測算的時候用的數據是假的,老劉做法務風控的時候參考的標準也是假的,整個投標流程的內部協作全部打亂。"
"我知道。"南枝的聲音穩著沒有退,"但如果不這樣做,你用真實數據跑完全套流程,最後提交上去的報價周成海那邊提前三天就知道了,他的標書會精準壓你兩到三個百分點,你連開標都不用看結果。"
"前世就是這樣輸的"這句話她咽在嗓子裡面沒說。
南正遠站起來走到書房窗戶旁邊,手撐在窗台上看著樓下的院子,那棵他十年前親手種的銀杏樹葉子全黃了落了一地。
"小枝。"
"嗯。"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管這些事的。"
南枝看著他的背影,灰色毛衣下面的肩膀線條沒有前世記憶里那麼寬了,或者說前世那個在破產後佝僂下去的身影讓她對比之下覺得現在這個版本的父親還是挺拔的。
"從我意識到有人在對你動手的時候。"
南正遠回過頭來看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轉了一個方向。
"我叫老劉過來,三個人商量一下具體怎麼操作。"
"爸。"
他停住動作看她。
"老劉你確定信得過嗎。"
這句話讓南正遠的表情停滯了一瞬。
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搭檔被自己的女兒問"你確定信得過嗎"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刺痛,但南枝問得出來就說明她有理由。
"老劉跟了我十八年,他老婆得癌症的時候是我出的手術費。"
"趙國棟跟了你十三年。"
南正遠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書房裡面又安靜了。
樓下周雅芝的電視聲從門縫裡面透進來,放的是什麼家庭調解類的節目,主持人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說什麼。
"那你的意思是連老劉都不告訴。"
"泄露渠道沒查清之前,知情範圍越小越安全。最終報價你自己定,前期的討論會照常開,數據用我們提前準備好的幾組干擾方案輪換著給,到截止前一天你一個人上系統改數字提交。"
"一個人做這件事,萬一我判斷失誤呢。"
"你不會。"南枝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靠在窗台上,側身面對他,"爸,你做了二十年投標,成本結構你比張慧清楚,市場行情你比任何分析師了解,你缺的不是判斷力,是信息安全。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你的信息環境清理乾淨,讓你的判斷力能正常發揮。"
南正遠看著自己女兒說這番話時候的表情,那張臉跟她媽年輕時候像得厲害,但說出來的話不像二十歲的人。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比較重,把她劉海都揉亂了。
"小枝,你這些東西是怎麼查到的?"
南枝抬手把被揉亂的劉海撥回去。
"孫律師幫忙的。爸,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的事我想幫你分擔。"
南正遠的手從她頭頂收回來,嘆了口氣。
"你像你媽,直覺准。"
他頓了一下,轉回去看窗外那棵銀杏樹,聲音低了一些。
"以後有什麼發現隨時跟我說,你爸老了,有些事確實不如年輕人眼睛亮。"
南枝站在旁邊聽完這句話沒有接,喉嚨裡面有一團東西堵著,她把視線也轉向窗外,盯著院子裡地面上那些黃色的銀杏葉看了好幾秒才把那團東西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