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長廊。
陸承淵在包廂等了片刻，遲遲不見助理帶人折返。眸底掠過一絲不耐，索性起身，親自下樓看看。
拐過走廊轉角，視線鎖住她們的瞬間，他的腳步驟然頓住。
包廂光影繚亂，喧鬧人聲里，那個瘦小乾淨的姑娘，正牢牢護著醉酒的陸星晚。
脊背挺直，眼神警惕，倔強又純粹。
是她。
陸承淵指尖剛點燃的煙，驟然掐滅，隨手丟入垃圾桶。
他斂去眼底所有翻湧的暗流，邁開長腿，緩步走至她們身邊。
助理見他到來，即刻垂首示意。
「陸總」
「怎麼回事？」陸承淵聲線冷淡。
「這位小姐不放心我帶走陸小姐，僵持許久了。」助理低聲解釋原委。
洛清歡抬眼看清來人，心頭猛地一震，凝滯了片刻。
方才緊繃到發僵的脊背，不自覺悄然鬆弛，滿身豎起的戒備盡數緩緩消散。
是他，星晚的哥哥。
陸承淵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失神的小臉上，刻意裝作初見的模樣，嗓音低沉磁性，帶著幾分試探：
「你是星晚的朋友？怎麼稱呼？」
「我是她的哥哥，陸承淵。可以讓我帶她回家嗎？」
禮貌周到的話音入耳，洛清歡驟然回神。
聽到陸承淵話里話外都是對自己全然的陌生，心底湧出了巨大的慶幸。
太好了。
陸承淵不記得她。
也是，那晚他分明熟睡，一無所知。那場讓她耿耿於懷的荒唐，於他而言，只是從未存在過的空白過往。
她暗自鬆了長長一口氣，眼底亮起釋然的笑意，禮貌又乖巧地點頭，語氣輕快溫和：
「當然可以，陸先生。我姓洛。」
一場完美的初次相逢。
看著她滴水不漏、故作陌生的模樣，陸承淵唇角，不著痕跡地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快得無從捕捉。
小姑娘，倒是會裝。
他靜靜看著眼前坦蕩乖巧的女孩兒，心底已然洞明一切。
她以為那夜只是她一個人的難堪秘密，看到他全然不知、毫無印象，便乾乾淨淨裝作初見，將兩年前那場意外，徹底抹去，當作從未發生。
陸承淵心底啞然失笑。當初他還一度揣測是她刻意攀附、心機深沉。
可整整兩年，她從未借著陸星晚的情誼和那晚的意外，靠近陸家和自己半分。
他原本耿耿於懷的試探、揣測、防備，在看見她如今的態度後，盡數煙消雲散。
是他身處浮華太久，見慣了趨炎附勢，才過度揣測了一個純粹乾淨的小姑娘。
既然是她的無心之舉，那便到此為止。
星晚珍視了多年、跨越山海也未曾割捨的摯友，不該被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質疑。他不必揪著一場年少醉酒的無心意外不放。
念頭落定，陸承淵眼底最後一絲暗沉盡數褪去，只剩下兄長般溫和疏離的從容，語氣平淡自然，完全是初見的客氣：
「洛小姐。」
他嗓音低沉溫潤，褪去了方才的清冷試探，多了幾分妥帖的溫和，「多謝你今晚一直守著星晚。」
洛清歡聽見這聲客氣的稱呼，心底最後一塊懸著的大石也徹底落地。太好了，他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她徹底放鬆下來，眉眼舒展，漾開溫柔得體的笑意，應答得禮貌又周到：
「陸先生不用客氣，我和星晚是很要好的朋友，照顧她是應該的。」
她眼神坦蕩，落落大方，沒有躲閃，沒有侷促，全然是對待好友兄長的恭敬與疏離。
陸承淵垂眸，目光輕輕掃過她溫順清麗的眉眼。壓下所有紛亂思緒，「時間太晚，我送你回去。」
他不再糾結過往，語氣自然妥帖，帶著兄長式的關照。
洛清歡下意識想要推辭：「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
陸承淵輕輕打斷，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穩妥，「深夜女孩子獨自回家終是不妥。」
這份關照坦蕩大方，純粹是看在星晚的情分上，對妹妹好友的照拂。
洛清歡聽得出來，便沒再過多推辭，乖巧點頭：「那就謝謝您了，陸先生。」
陸承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俯身穩穩抱起醉酒昏睡的陸星晚。
三人一前一後走出喧鬧的包廂，霓虹喧囂盡數被隔絕在身後。黑色的私家車靜靜停在路邊，司機恭敬著等候。
陸承淵將陸星晚安穩安置在后座，細心蓋好薄毯，動作細緻入微。做完一切，他回身坐好又轉頭看向立在路燈下的洛清歡：「上車吧。」
洛清歡應聲上前，側身從他身側掠過，徑直走到后座落座。
她輕輕挪過陸星晚的頭，讓她安穩枕在自己腿上，悉心護著，免得她路途顛簸不適。
陸承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金屬打火機，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車子平穩穿梭在夜色車流中，車廂安靜無聲。
不多時，車子抵達洛清歡居住的小區樓下。陸承淵率先開口，低沉嗓音打破沉寂：「到了。」
洛清歡連忙道謝，眉眼溫順有禮：「麻煩您專程送我回來，陸先生。路上注意安全。」
「嗯。」陸承淵淡淡頷首，目光掃了一眼窗外僻靜的小區，夜色深沉，行人寥寥，「夜裡樓道偏暗，走路當心些。」
「我知道了，謝謝。」
洛清歡小心翼翼托起腿上陸星晚的頭，輕輕安放穩妥，隨即側身起身。
陸承淵按下車門解鎖鍵，晚風順勢湧入。洛清歡再次從他身側掠過，肩頭長髮隨風揚起，幾縷髮絲不經意拂過陸承淵的側臉，裹挾著淡淡的清甜氣息。
夜風微涼，髮絲拂過肌膚的觸感轉瞬即逝，卻格外清晰。
就在陸承淵短暫愣神之際，洛清歡已經邁步下車，靜立路燈之下。她對著車內微微欠身致意，而後轉身走進幽深樓道。
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單元樓門口，陸承淵才收回目光。
司機輕聲問道：「陸總，現在回老宅嗎？」
「嗯。」陸承淵靠在座椅上，閉上雙眼，眉宇間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腦海里反覆浮現出洛清歡方才坦蕩疏離的模樣。
她演得毫無破綻，仿佛兩年前那個醉酒懵懂、誤闖他臥房的小姑娘，從來都只是他一個人的幻覺。
他見過太多戴著面具周旋在名利場的人，可洛清歡不一樣。
她表現出來的陌生，並非虛偽做作，而是刻意的迴避。她在拼命劃清界限，想要徹底抹去那段無心造就的過往。
也罷。
他本就無意揭穿。
守著這份體面，似乎也沒什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