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燼野微微偏過去身,乾脆利落地避開她伸來的手。
眼底掠過一絲近乎偏執的抗拒與自嘲。
他滿身血腥、滿身黑暗、滿身罪孽,早已習慣孤身泥濘,不配被人觸碰,不配被人溫柔以待。
「別碰我。」
他語調驟然冷硬,硬生生拉開咫尺距離,強勢壓下心底一閃而過的異樣悸動。
簡單三個字,隔絕了所有好意。
洛清歡的手僵在半空,心頭輕輕一澀,緩緩收回指尖。
她懂了。
他一生桀驁,一生要強,哪怕身陷重傷、命懸一線,也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善意與憐憫。
密室之內,一時靜默無聲。
門外,卻是風起雲湧,雷霆驟起。
頂層樓道的廝殺早已徹底落幕,叛亂之人盡數被鎮壓制服,滿地狼藉,硝煙未散。
陸承淵踩著滿地冷寂與血腥,一步步踏碎長廊死寂,周身戾氣滔天,眼底猩紅遍布。
方才層層疊疊、密集炸裂的槍聲,每一聲都狠狠砸在他心口,凌遲著他所有理智。
他不敢想,他的小姑娘被困在暴亂四起、槍火無眼的狼窩之中,孤身一人,該有多害怕、多無助、多煎熬。
肅清所有阻礙,他便直奔頂層,深邃冰冷的眼眸掃過狼藉的包廂,空空如也的房間讓他心臟驟然緊縮。
看不見洛清歡的身影,極致的失控感席捲全身。
「找!」
陸承淵嗓音沙啞刺骨,殺意沸騰,字字淬血:「整層排查,掘地三尺,找到她!」
隨行人員全體屏息,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逐層逐間搜查隱秘空間、暗門密室。
站在密室內的洛清歡,隱約聽見陸承淵的聲音。
瞬間心頭一暖,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有了歸屬,眼底悄然泛起一層濕意。
季燼野自然也聽見了門外的動靜,低沉迫人的聲音,帶著毀天滅地的怒意,不用多想,他便知曉來人是誰。
他緩緩抬眼,看向緊閉的防彈大門,蒼白的臉上勾起一抹涼薄自嘲的笑。
陸承淵終究還是來了。
來接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來清算今夜所有恩怨,也來向他——索命。
他肩背的傷口還在源源不斷滲血,體力飛速透支,渾身發冷發軟,早已沒了半分對峙抗衡的力氣。
可他依舊挺直脊背,桀驁不減,半點無認輸落魄之態。
他轉頭看向身側眼底帶淚、狼狽不堪,卻依舊乾淨柔軟的洛清歡,語氣更加冷血涼薄,像是要徹底抹去方才所有轉瞬即逝的溫情與動容:
「你的靠山來了。」
「恭喜你,馬上就能重回你的陽光坦途,徹底擺脫我這個惡人了。」
「只是洛清歡——」
他微微眯眼,眼底藏著沉沉深意,帶著賭徒般偏執的鋒芒:
「你記住。」
「今日我護你一命,他日棋局再見,我依舊不會手軟。」
「我和陸承淵的博弈,永不落幕。」
話語落下的瞬間。
厚重的密室門外,驟然傳來沉重的敲門聲。
陸承淵極致冰冷、瀕臨失控的嗓音穿透門板,裹挾著焚盡一切的焦灼與暴怒,轟然炸開:
「清歡?你在裡面嗎?」
嗓音沙啞刺骨,褪去了所有溫潤克制、所有從容自持。
自徹底失去洛清歡蹤跡的每一秒,陸承淵的耐心,早已被恐慌與戾氣徹底焚盡。
洛清歡心口驟然一縮,酸澀滾燙的委屈瞬間翻湧眼底,濕意頃刻漫上眼眶。
他一定擔心極了。
擔心她困於內亂槍火,擔心她葬身這片突如其來的黑暗廝殺之中。
極致的安心與劫後餘生的委屈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音大聲回應:「承淵!我在!我在這裡!」
話音未落,她本能般朝著緊閉的大門奔去,纖細的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鎖扣,拼盡全力想要將門打開。
可這是頂級防爆密室的專屬門板,全自動加密鎖芯牢牢鎖死方寸天地,單靠人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她反覆拉扯、用力掰拽,手腕酸澀發麻,指尖泛白泛紅,厚重的門板卻紋絲不動,將她與門外的愛人隔絕。
深深的慌亂與無力感纏裹住她,眼眶愈發滾燙,滿心滿眼,只剩門外那個瘋狂找尋她的身影。
身側,季燼野斜倚牆壁,失血過量的眩暈感如潮水般反覆侵襲,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肩頭纏繞的布條早已被鮮血徹底浸透,猩紅的血液順著小臂不斷滑落,他寒意徹骨,渾身脫力,四肢虛軟發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瞥見女孩不顧一切、徒勞撲向大門的慌亂模樣,他漆黑深邃的眸底掠過一抹冷冽暗沉。
季燼野強忍肩頭傷口撕裂的劇痛,嗓音虛弱沙啞,帶著刺骨的涼薄與清醒的警示:「別白費力氣了。」
洛清歡動作驟然一頓,背脊緊繃,指尖依舊不肯鬆開冰涼的門板。
「這門你打不開。」季燼野緩緩抬眼,目光落定在她單薄顫抖的背影上,字字尖銳清醒,「乖乖退遠一點,安分待著。」
「我剛拼盡全力把你從槍林彈雨里撈出來,別到頭來,被你自己的人給誤傷了。」
洛清歡指尖徹底僵住,心底又急又亂,五味雜陳。
她清楚季燼野所言非虛,可門外是為她奔赴而來的陸承淵,她如何能安然靜待?
終究人力難破壁壘,她只能僵立在原地,任由滿心急切翻湧,靜靜等著那個踏碎硝煙、為她而來的人。
門外再度傳來陸承淵嘶啞緊繃、幾近力竭的喊聲,裹挾著極致的焦灼:「清歡,離遠一點,我把門破開!」
季燼野望著她眼底泛紅、心緒大亂、滿心皆系門外之人的模樣,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桀驁又落寞的涼笑。
他側頭凝視著她,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嘲弄,卻又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酸澀:「聽見了嗎?你的天之驕子,徹底為你瘋魔了。」
「陸承淵這輩子站在雲端頂峰,算盡世事,穩握乾坤,從未為任何人這般失態,亂了方寸。」
「唯獨對你,潰不成軍,失盡了所有自持與分寸。」
洛清歡默然未語,乖乖往後退開數步。目光死死鎖在緊閉的門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