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歡咬了咬唇,不再遲疑,當即蹲下身。她目光落在那片不斷滲血的暗沉血色上,然後毫不猶豫地抓起自己的裙擺,用力一撕。
「刺啦」一聲,柔軟的紗裙被撕下長長的一條。她將布條對摺,然後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敷在季燼野鮮血淋漓的肩頭,用力纏繞起來。
她的動作算不上專業,甚至有些笨拙,卻異常輕柔,生怕弄疼了他。
季燼野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被自己綁架威脅、剛剛還伶牙俐齒罵自己卑劣的小姑娘,此刻正用她自己的裙擺,為他這個「惡人」包紮傷口。
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
包紮完畢,洛清歡才鬆了口氣,緩緩屈膝站起,身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聲音細弱發顫:「先……先這樣止一下血……」
季燼野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沙啞,帶著一絲自嘲。
「怎麼?」
「看到我這樣的人,也會救人?所以不忍心?」
他借著牆壁的力道緩緩直起身,大量失血讓他身形虛浮不穩,腳步微微發晃,卻依舊死死撐著一身冷硬氣場,緩緩朝她逼近。
「剛剛不是很能說?字字戳我痛處,句句罵我卑劣陰暗。」
洛清歡抿緊唇瓣,心頭五味雜陳。先前的頂撞與戾氣盡數消散,只剩下難言的沉默。
她無法反駁。
他卑劣、他算計、他身處黑暗、手段骯髒,全都是真的。
可他剛剛捨身護她、替她擋槍、不讓她沾染半分傷害,也是真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季燼野勉強站穩身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藏著無人讀懂的晦澀與落寞。
「你覺得我可憐?覺得我身不由己?」
他抬手,隨意擦去下頜沾染的一點血漬,動作慵懶又落魄。
「大可不必。」
「我季燼野的路,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踩著血走出來的,泥沼也好,黑暗也罷,我認。」
「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更不需要你一個被我拿來當棋子的人心軟。」
他從來不是身不由己的弱者。
身處黑暗,殺伐半生,不過是為站穩腳跟,護住搖搖欲墜的季家,守住自己想要護住的一切。
只是她說的對,自己這輩子,永遠也成不了陸承淵。
永遠沒有坦蕩前路,沒有溫柔歸途,只能永墜黑暗,步步廝殺。
「剛剛護你,不是心軟。」
他收斂所有複雜情緒,重新覆上慣有的涼薄算計,刻意壓下心底那一絲異樣的波瀾,語氣恢復淡漠冷硬:
「你是我用來制衡陸承淵最值錢的棋子。」
「你死了,我的局,就徹底廢了。」
「我只是捨不得輸掉這場博弈而已。」
他不會承認自己會對一枚棋子心軟,更不會承認,他見不得這般乾淨純粹的小姑娘,葬送在自己的黑暗泥潭裡。
所以他嘴硬、冷漠、刻意疏離,一遍遍強調自己只是不願輸了這棋局。
洛清歡看著他故作涼薄的模樣,心底愈發酸澀。
她看得出來,他在掩飾。
掩飾他骨子裡殘存的善意,掩飾他身不由己的苦衷,掩飾他黑暗人生里,不帶功利的一次庇護。
她心緒紛亂如麻,可心底卻無比清楚,方才那一瞬的本能相護,無關博弈,無關輸贏。
安全屋密閉無聲。方寸小室安靜得能清晰聽見彼此錯落起伏的呼吸。
洛清歡垂著眸,指尖還殘留著溫熱黏膩的血腥觸感,剛剛包紮的布條纏得鬆散簡陋,只能勉強壓住洶湧的出血,卻擋不住暗紅血色一點點浸透素色布邊,刺得人眼慌。
季燼野看著她垂首緘默、眉眼酸澀的模樣,失血過多的眩暈感再度席捲腦海,肩頭的撕裂劇痛持續啃噬神經,可他依舊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他習慣了獨扛所有陰寒苦楚,習慣了人人懼他、恨他、厭他,從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溫柔。
尤其眼前這朵被陸承淵悉心呵護、長在陽光下的小白花,本就該遠離他的泥濘與黑暗,一生安穩純粹。
「不用覺得虧欠。」
他薄唇輕啟,聲音沙啞虛弱,卻依舊帶著慣有的冷硬傲氣,刻意抹平所有溫柔痕跡,只剩疏離淡漠:
「我再說一遍,今日護你,是我權衡利弊後的選擇。」
「你活著、好好活著,我才有和陸承淵對峙的資本。你若死在我的地盤兒,我不僅滿盤皆輸,還要背負與陸氏徹底死戰的滅頂風險,得不償失。」
字字句句,皆是冰冷利弊,句句撇清溫情。
洛清歡輕輕抬眸,澄澈的眼眸望著他蒼白失血的臉,小聲開口,帶著一絲清醒的執拗:
「可你剛剛,明明是本能的反應,根本就沒有權衡利弊的時間。」
「你的本能是要保護我這枚棋子。」
他是這場內亂的中心,是所有人針對的目標,他本就自顧不暇,何苦還要為了一枚棋子,賭上自己的性命。
季燼野驟然一頓,心底那層死死築起的偽裝,被她一句話徹底戳破。
心底那點刻意壓制的異樣波瀾,驟然翻湧上來,攪得他心緒大亂。
他垂眸望向她澄澈透亮的眼眸。
那雙眼睛太乾淨、太明亮,不染半分塵埃陰暗,總能輕易穿透他層層戾氣、重重偽裝,窺見他黑暗深處,殘存的最後一點溫熱。
他沉默數秒,忽然低低嗤笑一聲,笑意苦澀又涼薄,帶著無人知曉的狼狽:
「小姑娘,不過是黑暗裡的人,最後一絲的底線而已」
話音落,他身子又是一陣虛晃,肩頭劇痛難忍,腳下微微踉蹌,單手撐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大量失血讓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褪去了所有血色。
洛清歡見狀心頭一緊,顧不上所有隔閡與對峙,下意識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扶他,語氣帶著慌亂:「你撐住一點,血流的太多了……」
她的動作純粹、赤誠,不帶任何算計,沒有半分忌憚,只是單純的見不得人重傷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