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漫地,硝煙未散。
夜風刺骨寒涼,卷著滿地塵埃,也撕碎了洛清歡所有的理智與堅強。
陸承淵轟然倒地的瞬間,她的世界徹底崩塌傾頹。
溫熱的鮮血源源不斷從他脊背洶湧滲出,浸透深色衣衫,染紅整片冰冷地面。那溫度滾燙灼人,卻凍得她四肢百骸盡數戰慄冰涼。
「陸承淵……你別嚇我……」
她跪坐在一片血泊之中,顫抖著雙手拼命去按壓他的傷口,可指尖所觸,唯有止不住外涌的溫熱猩紅,怎麼堵,都堵不住他流逝的生機。
男人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唇間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徹底沒了往日的清醒應答。
方才還拼盡性命將她護在懷中、柔聲安撫她別怕的人,此刻靜靜倒在她懷裡,氣息微弱得幾不可尋。
隨行保鏢迅速合圍,肅清暗處殘餘槍手,動作凌厲利落。
「備車!全速趕往醫院!」
黑色座駕破風疾馳,一路闖過整條街區,以最快速度抵達全城最頂級的私立醫院。
全院最高規格的急救綠色通道瞬間開啟,一眾醫護人員早已整裝待命。
病床飛速推送而入,手術室的紅燈驟然亮起,冰冷刺眼的光影,硬生生隔出了一道生死邊界,將她隔絕在無邊絕望之外。
【手術中】
長廊空曠死寂,慘白燈光沉沉落下,冷得人心頭髮顫。
洛清歡孤身立在手術門外,滿身斑駁血污,衣衫凌亂不堪,半邊臉頰紅腫未消,整個人狼狽又破碎。
周遭靜得可怕,襯得她斷斷續續的哽咽愈發清晰、無助。
陸星晚接到消息後瘋一般趕來,一眼看見佇立在長廊、瀕臨崩潰的洛清歡,瞬間紅透眼眶,腳步踉蹌奔上前。
「歡歡……我哥他……」
後半句話,她哽咽在喉,不敢說,也不敢想。
洛清歡緩緩抬眸,眼底空洞荒蕪,早已哭到嗓音沙啞破碎,字字都帶著刺骨的自責:「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錯。」
「是我太沒用,只會連累他。」
「如果不是我被人擄走,他根本不會中槍,更不會躺在這裡生死未卜。」
她一遍遍地重複懺悔,深陷在無盡的愧疚與自我否定里,徹底無法自拔。
陸星晚心疼地伸手抱住她,輕聲哽咽安撫:「不怪你,歡歡,不怪你……」
手術室的紅燈久久亮著,分毫未熄。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人心的漫長煎熬。
夜色沉沉褪去,天際泛起魚肚白,整整一夜,光陰拖沓磨人。
洛清歡寸步未離,靜靜佇立在門外。
眼淚早已流干,喉嚨乾澀刺痛,渾身僵硬冰涼。心底卻死死攥著一份執拗到偏執的念想——
他一定會沒事的。
萬幸,整夜搶救拉鋸,手術最終圓滿成功。
歷經兩日嚴密監護、重症觀察,陸承淵順利轉出ICU,轉入頂層VIP專屬病房。
這幾日,洛清歡寸步不離守在病房,日夜不離,悉心照料,從未有過半分鬆懈。
這份安靜溫柔的相守,終究被一位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驟然打破。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端莊矜貴、氣場疏離的身影緩步走入。
女人衣著雅致,眉眼淡然,自帶上位者的從容與清冷,看向她的目光平靜無波,辨不出喜怒。
洛清歡心頭驟然生出幾分疑惑,不等她開口詢問,女人已然輕聲啟齒,語調客氣有禮,卻透著拒人千里的淡漠:
「洛小姐,我是承淵的母親,方便聊幾句嗎?」
洛清歡微怔。
她從未聽陸承淵提起過家人,就連大學四年朝夕相處的陸星晚,也從未提及過他們的父母。
洛清歡清晰的察覺到對方眼底暗藏的不友善。
也是。
自己把她兒子害得重傷昏迷、臥床不醒,換作任何一位母親,都絕無可能對她和顏悅色吧。
洛清歡輕輕頷首,順從地跟著陸母走出病房,立在僻靜無人的走廊拐角。
長廊通風微涼,隔絕了病房內的暖意,無形的壓迫感層層覆落,壓得人呼吸發緊。
「阿姨。」洛清歡垂眸輕聲問候,姿態溫順。
陸母望著她,語氣平靜淡然,沒有苛責,卻字字通透鋒利:「洛小姐,我很早就聽說你和承淵的事了。」
「從前我們從不過問。是因為他生性孤冷,半生孤寂,難得遇上一個放在心尖上的人,我們便隨了他的心意,不予干涉。」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她話鋒微轉,語氣多了幾分強硬:「你知道他昏迷這幾天,陸氏亂成了什麼樣嗎?股市動盪,股價大跌,集團內部人心浮動,無數事務停滯積壓。」
「你不懂頂層權勢的博弈,也不懂陸氏肩上的重量。他是陸氏的掌舵人,本該運籌帷幄、穩掌全局,不該沉溺於情愛,更不該為任何人賭上自己的性命。」
洛清歡指尖微微發顫,喉嚨酸澀發緊,滿心愧疚,低聲致歉:「對不起,阿姨。」
「對不起沒用。」陸母淡淡搖頭,語氣涼薄,「相信能被承淵看上的人,也必定是個聰明人。這次你受到的驚嚇和傷害也不小吧。」
「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你們之間真實的差距。情愛溫柔易碎,從來都抵不過現實鴻溝。不合適的人強行相守,單憑一腔愛意,贏不了世事百態,也撐不起漫長餘生。」
「我言盡於此。」
說完,她轉身便要離去。
「阿姨,您這就要走了嗎?」看她要走,洛清歡急忙開口喚住她。
陸母腳步微頓,側首回眸:「洛小姐還有事?」
「我的意思是……您不等他醒來嗎?」洛清歡抬眸,眼底藏著一絲不解與茫然。
她無法理解,身為母親,面對重傷昏迷、九死一生的兒子,竟半點牽掛擔憂也沒有,仿佛集團利益,遠比親生骨肉要重要的多。
陸母神色平靜無瀾,語氣淡漠得近乎無情:「不是已經脫離危險期了嗎,我留在這裡沒有任何用處。」
輕飄飄的一句話,涼得透徹刺骨。
洛清歡心頭髮澀,再度開口:「那星晚呢?您也不打算見見她嗎?」
陸母眉眼未動,語氣依舊平靜:「沒有必要。」
「今日我來找你這件事,如果可以,還希望洛小姐不要告訴任何人,免得徒增不必要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