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燼野渾身驟然僵滯,佇立原地,久久未動。
她忘了所有恩怨糾葛,忘了所有黑暗風雨,更忘了和自己所有的不愉快。
也徹徹底底,忘了陸承淵。
忘了那個為她擋盡風雨、捨命相護、愛她入骨的男人。
此刻的洛清歡,乾乾淨淨,無愛無恨,無牽無掛,像初生的月光,不染半點塵埃。
季燼野垂眸望著病床上面色蒼白、滿眼懵懂茫然的女孩,心底最後一絲克制與退讓,徹底瓦解崩塌。
若她記得,他完全沒有任何機會。
可她忘了。
既然前塵盡空,那從今往後,護她安穩、予她溫柔、伴她餘生的人,為什麼不能是他?
上天,好像贈予了他一場毫無預兆的機緣。
他心動於她的純粹乾淨,心動於她的溫柔善良,心動於她身處絕境依舊赤誠柔軟的本心。
可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對洛清歡的心動,遠不及陸承淵那般深入骨髓、傾盡所有。
他只是貪戀,貪戀這份從未擁有過的溫暖。
他半生泥濘,滿身罪孽,身邊儘是趨炎附勢的算計者,心懷鬼胎的敵人,唯利是圖的手下。
從來沒有人敢靠近他的黑暗,沒有人敢憐惜他的傷痕,沒有人能看透他層層冷硬偽裝下的本心。
唯獨洛清歡。
他至今清晰記得那場槍火瀰漫的密室絕境。
彼時內亂爆發,槍火呼嘯,硝煙漫天,他本可獨善其身,優先自保,卻本能將她護在身後,替她擋下槍傷。
可他嘴硬冷漠,故作涼薄,一遍遍用利弊權衡掩蓋心底僅剩的善意,謊稱護她只是為了棋局輸贏。
可偏偏就是這個看似柔弱怯懦的小姑娘,看透了他所有的偽裝。
所有人都懼他惡、憎他狠、厭他滿身陰暗,唯有洛清歡,在他重傷狼狽、冷硬疏離、口是心非的時刻,一眼看穿他的故作冷漠,看懂了黑暗深處他殘存的底線與溫柔。
他還記得,他重傷失血、幾近脫力,一身血腥骯髒,刻意避開她的觸碰,冷聲說自己髒。
可這個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小姑娘,不顧他的疏離與冷漠,不顧他滿身的血腥,顫巍巍伸出手,執意為他處理傷口,眼底的擔憂赤誠又純粹,不帶半分算計。
那是他沉浮黑暗的半生,第一次被人真心惦念、真心憐惜、真心以待。
也是從那一刻起,這束照進他荒蕪深淵的光,悄悄落進他死寂的心底,落地生根。
他不想放手了。
哪怕不算深愛,哪怕只是一時執念,他也想任性一次。
他想試試,這樣乾淨善良的女孩,長久的留在自己身邊,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兒。
他想試試,掙脫所有棋局博弈,不為輸贏、不為對峙,只為自己私心留住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
他想擁有一次,獨屬於自己的溫暖,不用權衡利弊,不用步步設防,不用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黑暗。
一念落定,私心驟起。
季燼野眼底掠過一抹孤注一擲的決絕,他抬手示意助理上前,壓著沉冷的嗓音低聲吩咐。
「即刻封鎖洛小姐所有個人訊息。」
「徹查當日全城所有監控、路人目擊、行車記錄,抹除所有車禍痕跡,斬斷一切溯源的可能。」
命令落地,整座深山私院,徹底化作與世隔絕的安穩孤島。
隔絕過往,隔絕紛爭,隔絕所有愛恨別離。
病房之內。
陌生的環境讓洛清歡心底慌亂無依,視線茫然地四處流轉。
最終,目光落在了佇立在不遠處的季燼野身上。
空蕩蕩的腦海里莫名浮出一道模糊身影,溫柔安穩,長久相伴。
懵懂無知的她,理所當然的以為,心底殘存的虛影,便是眼前之人。
她輕聲開口,嗓音虛弱又軟糯,帶著初醒的茫然與侷促:「你……是誰?」
季燼野凝望著她不染塵埃的澄澈眼眸,心口輕輕震顫,心底荒蕪盡數被溫柔填滿。
他斂去一身殺伐戾氣,壓下所有陰狠偏執,嗓音放得極柔,帶著賭上一切的認真與孤勇:「我是阿野,你的……男朋友。」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般柔軟親昵的稱謂,小心翼翼向一個女孩做自我介紹。
「阿野?男朋友?」洛清歡輕輕重複,眼底滿是懊惱與無措,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茫然:「可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別怕,你剛出了車禍。」
季燼野字字沉穩溫柔,句句妥帖安撫,像是在哄一個易碎的珍寶,也像是在說服偏執的自己。
「忘了就忘了。從今往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話音剛落,護士端著換藥器具推門而入,恭敬出聲:「季總,您肩上的槍傷,該換藥了。」
槍傷?這兩個字驟然刺入耳畔,洛清歡清澈的眼眸猛地一怔。
空白的記憶深處,驟然閃過零碎刺眼的碎片——
昏暗的場景里,男人將她死死護在懷中,以血肉之軀替她擋下致命子彈。
直到意識沉淪的最後一刻,他溫熱的呼吸還落在她的耳畔,虛弱卻無比堅定,一遍遍安撫著慌亂崩潰的她:別怕……我在……沒事的……
零碎畫面一閃而逝,模糊不清,卻帶著真切的悸動感。
洛清歡心頭一緊,抬眸直直望向季燼野,語氣帶著執拗:「你的槍傷,是因為保護我,對不對?」
季燼野身形微頓,沒有掩飾,低聲坦然應聲:「嗯。」
確認答案的瞬間,洛清歡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愧疚,輕聲懇求:「可以在這裡換藥嗎?我想看著。」
護士下意識看向季燼野,等候他的示意。
季燼野望著她眼底淺淺的不安與執拗,心知失憶後的她極度缺乏安全感,不忍拒絕,淡淡頷首:「可以。」
他抬手褪去身上的襯衣,線條冷硬的脊背裸露在外,肩頭猙獰的槍傷赫然映入眼帘,層層舊繃帶纏繞。
護士剛要上前,洛清歡卻輕輕抬手攔住,輕聲道:「我來吧,你教我就好。」
季燼野渾身猛地僵滯,周身常年縈繞的冷冽氣場瞬間潰散無形,死寂的心底掀起洶湧滔天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