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肌膚,洛清歡換藥的動作輕柔至極,生怕稍重一分便會弄疼他。
季燼野垂眸看著湊至身前的女孩,看著她蒼白溫柔的眉眼,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五指不自覺死死攥緊。
洛清歡一點點拆開舊繃帶,細緻清理創面,然後小心翼翼裹上新的紗布,全程屏息凝神,溫柔得不像話。
包紮收尾的瞬間,一滴滾燙溫熱的淚水猝不及防墜落,輕輕砸在他完好的肌膚之上。
溫熱的觸感轉瞬蔓延,燙得他心口發麻。
季燼野緩緩鬆開緊繃至極的拳頭,胸腔微微震顫,心緒翻湧難平。
縱橫半生,浴血廝殺,刀口舔血,他早已習慣了傷痛,早已看淡傷痕累累卻無人問津,從未有人心疼他滿身風霜。
原來,被人小心翼翼的呵護、真心疼惜的感覺,是這般陌生,卻又致命上癮。
洛清歡抬眸,眼底覆著薄薄的水汽,嗓音輕軟又愧疚:「對不起,讓你為我受了這麼重的傷。」
季燼野定定望著她泛紅的眼眸,心底所有的陰暗、偏執與荒蕪,盡數被這雙真誠的眼眸撫平。
他嗓音低沉溫柔,傾盡半生僅有溫柔:「我們之間,不需要說對不起的。」
自此往後,季燼野寸步不離、事事親為,傾盡所有耐心與溫柔,悉心照料著失憶無依的洛清歡。
他收斂了一身殺伐戾氣,褪去了半生暗黑城府,將所有的包容與偏愛,悉數傾注在她一人身上。
而城市另一端。
自那日與洛清歡掛斷最後一通電話後,陸承淵便將自己徹底困在堆積如山的工作中。
他試圖用無休止的忙碌麻痹自己,以此來壓制心底翻湧不息的思念。
重傷未愈的身體本就經不起半點操勞,可如今他的身邊早已沒有了能勸動他的人。連日廢寢忘食的超負荷工作,終究壓垮了本就虛弱的身體。
舊傷反覆發炎,高燒經久不退,數日纏綿病榻,幾番折騰下來,本就清瘦的人愈發單薄,面色蒼白如紙。
可身體的病痛再刺骨,也抵不過心底的空洞與思念。
他對洛清歡的思念絲毫未減,反而日復一日,愈發洶湧深沉。
陸承淵靜靜倚在床頭,望著空蕩冷清的病房,唇角勾起一抹極致苦澀的自嘲。
原來他早已愛得這般刻骨銘心、無可救藥。心底也愈發清晰篤定,他放不下,也絕不甘心,就此放手,徹底錯過她。
心念既定,陸承淵強撐著尚未痊癒的病體,收拾妥當,親自備上禮品,驅車前往洛清歡的家中。
洛母推門而出,看見門口身形單薄、臉色慘白憔悴的男人,眼底滿是錯愕與疑惑。
多日未見,他仿佛被病痛與思念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狼狽又落寞,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矜貴。
「陸先生,您這是?」
陸承淵微微躬身,姿態褪去所有高傲,只剩滿滿的誠懇與卑微:「阿姨,我想和您再聊聊可以嗎?」
洛母念及他從前的諸多恩情,終究心有不忍,無法狠心將人拒之門外,微微側身退讓:「進來吧。」
客廳靜謐安然,氣氛卻凝滯微涼。
陸承淵始終筆直站立,未曾落座,語氣鄭重懇切:「我今天來,是想再認真和您聊聊我和清歡的事。」
話音未落,便被洛母輕聲打斷,語氣帶著疏離與顧慮:「陸先生,歡歡說已經和您分手了,你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您難道忘了當初答應過我什麼嗎?」
「阿姨,我沒有忘。」陸承淵喉間發澀,字字真摯,「可我同樣,也忘不了她。」
他抬眸,目光堅定,擲地有聲:「我知道您再顧慮什麼,無非是怕我始亂終棄,只是玩玩,我可以鄭重的向您保證,我對她是認真的,只要她願意,我可以馬上和她領證結婚。」
「至於之前的風波危險,的確是我疏忽,我拿我的性命保證絕對不會再有下一次。」
洛母輕輕嘆氣,眼底滿是無奈與為難:「陸先生,我們這樣普通的家庭,不求大富大貴,只盼她能安穩順遂。找一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就夠了……」
「阿姨。」陸承淵輕聲反駁,語氣懇切而清醒,「您就能保證清歡嫁給一個普通人,那個人就能一直待她如初了嗎?既然前路皆是未知,為什麼不能讓她選擇自己喜歡的人呢?」
洛母聞言微微遲疑,心底的防線悄然鬆動,輕聲追問:「那你的家人呢?你的父母,真的能接納歡歡,真心善待她嗎?」
見洛母鬆口,陸承淵眼底掠過一絲希冀,連忙如實坦誠:「我的父母本就是商業聯姻,毫無感情,多年來各自為生,對我和星晚從無溫情。」
「我們之間非必要不怎麼聯繫,而且他們早已經做不了我的主,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清歡受委屈的。」
洛母靜靜看著眼前神色蒼白、眼神卻無比真誠執拗的男人。
這些日子,歡歡獨自外出散心,從未主動聯繫家中,想來她心裡也一定是怪自己的。
她沉默良久,終究輕輕釋然。
罷了,他說的對。
前路漫漫,世事難料,以後的事情誰又能說的准呢。
但至少此刻,眼前這個人,是真心愛著她的女兒,是曾經拼盡性命、義無反顧護過她女兒周全的人。
只要他能讓歡歡開心,便夠了。
洛母眼底的疏離盡數褪去,神色柔和下來:「留下來吃晚飯吧。」
陸承淵眼底瞬間亮起微光,難掩心頭欣喜,輕聲恭順應道:「好,謝謝阿姨。」
飯桌上,氣氛溫和安靜。
洛母斟酌再三,輕聲開口詢問:「這段時間,歡歡有和你聯繫過嗎?」
陸承淵握著碗筷的指尖微僵,眼底掠過淡淡的落寞,輕聲搖頭:「沒有阿姨,自從分手那天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了,我想著先得到您的許可,再去找她。」
洛母聞言輕嘆出聲:「她前幾天說心裡煩悶,想出去走走散心,特意叮囑我們不要打擾她,這些日子,也沒和家裡聯繫過。」
陸承淵眉心驟然蹙起,輕聲安撫:「阿姨您別擔心,我回去就立刻聯繫她。」
匆匆辭別洛母,陸承淵折返醫院,第一時間就撥通了洛清歡的電話。
聽筒長久無人應答,冰冷的忙音一遍遍迴蕩。
他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反覆撥打,數次嘗試,最終盡數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他當即撥通助理電話,嗓音冷沉緊繃:「馬上去查一下洛小姐的行蹤。」
「是,陸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