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整個河灣村都傳開一樁新鮮的樂子事，事兒還專跟宋家扯著干係，正是宋長根跟王巧珍老兩口，獨自從鎮上回來了。
當初老三宋勁松剛辦完婚事沒幾日，老兩口就緊跟著新兒媳楊淡月，收拾行李搬去鎮上的宅子住。
臨走那幾日，兩人可出盡了風頭，挨家挨戶串門晃悠，逢人就念叨自己馬上要去鎮上享清福，指不定多少年都不回村一趟，趁著還沒動身，特意過來跟鄰里多嘮兩句。
村里人心跟明鏡似的，哪會看不出他們就是專門來炫耀的，可沒人願意當場戳破，都順著他倆的話陪著演戲。
有人拉著王巧珍嘆，往後你搬去鎮上，咱們想見一面都難，心裡實在捨不得；還有嬸子捧著話說，還是你有福氣，三兒媳知書達理又孝順，往後跟著兒子在城裡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守著村里幾畝薄地受累。
王巧珍聽得渾身舒坦，腰杆都挺得筆直，嘴上還假意謙虛兩句，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誰能料到才過去短短几個月，老兩口竟然自己就回了村，宋勁松和楊淡月沒跟著回來就算了，也沒找人跟著送二老回來。
消息一傳開，村里愛看熱鬧的嬸子大娘全都往宋家老宅湊，烏泱泱站了一院子，個個心裡揣著好奇，就等著看宋長根和王巧珍難堪。
幾個嘴快的老嬸子擠到前頭，親熱地拉住王巧珍的手，一口一個老姐姐喊著，句句話里都藏著試探：「巧珍嫂子，你跟長根老哥怎麼突然回村里來了？是抽空回來走親戚小住幾日嗎？快跟我們說說，鎮上住著到底是啥滋味？是不是比鄉下舒坦百倍？」
一堆問話聽著客氣，實則句句都在捧殺，眾人眼神直勾勾落在王巧珍臉上，清清楚楚瞧見她臉色灰沉沉的，一點當初搬去鎮上時的喜氣都沒有。
站在一旁的大兒媳王金蘭，臉色同樣難看至極，她之前心裡打著如意算盤：婆婆公公跟著老三一家定居鎮上，往後宋家老宅和村里田地，所有東西自然就該歸他們大房說了算。
她本以為這下能徹底鬆快了，再也不用受王巧珍管束，哪能想到，連一向愛找事的婆婆，居然都鬥不過一個嬌滴滴的楊淡月，硬生生被小兒媳擠兌得回了村子。
這下倒好，兩個老累贅又重新落回大房頭上，往後吃喝起居、雜七雜八的瑣事，全都要她多操一份心，看著院子裡一群鄰里圍著婆婆打趣奚落，王金蘭心裡暗自偷樂，一點開口幫襯的意思都沒有，就靜靜站在邊上冷眼旁觀。
王巧珍哪能白白受旁人這般明里暗裡的擠兌，強壓下心頭的悶氣，硬生生擠出一副滿面風光的模樣，扯著大嗓門回話，故意說得滿院人都能聽清：
「要說鎮上的日子，那跟咱們鄉下泥土窩子可沒法比。」
「你們平日裡頂多去鎮上趕個集，哪能長久住著？鎮上街道鋪的全是平整青石板，不管颳風下雨，走上去都乾乾淨淨，壓根不會沾一腳泥巴，多省心，再說我家勁松跟淡月，那是實打實孝順，頓頓大魚大肉供著我們老兩口，半點委屈都沒讓我們受。」
人群里一個直爽嬸子立馬接話追問，絲毫不給她留面子：「既然鎮上日子這般舒坦，兒子兒媳又貼心伺候，那你們怎麼反倒回村了？」
這話一出口，院裡瞬間安靜幾分，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王巧珍身上，王巧珍狠狠朝問話那人剜了一眼，心裡暗罵這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故意拆她台，可眼下這麼多人看著，她不能當場翻臉，只能裝出一副顧念故土、心疼晚輩的和善模樣，慢悠悠開口圓謊。
「你們是不知道，我跟老頭子在村里活了大半輩子，土生土長的，心裡放不下鄉里的鄉親們。」
「再說鎮上不比村里，我們手裡半分田地都沒有，一日不瞧見地里的莊稼，心裡就空落落的，渾身不自在，再說了，鎮上柴米油鹽樣樣都要花銀子，孩子們雖說願意供養我們，可我們做長輩的，也不能一味拖累小輩，總得替他們多盤算盤算，少花點錢，減輕他們身上擔子。」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反倒把自己塑造成重鄉情、疼兒女的和善長輩，院裡鄰里心裡都門清，清楚實情絕不會像她講的這般光鮮，可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再繼續追著刨根問底，反倒顯得自己刻薄多事，眾人紛紛收斂了看熱鬧的心思，客套著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陸續起身告辭。
王巧珍還故作大方，站在院門口揮手相送：「往後我們老兩口長期住在村里，大夥閒來無事儘管過來串門嘮嗑，我隨時都在家。」
等到一眾鄰里全部走遠，院裡徹底安靜下來，王巧珍臉上那層偽裝的笑意瞬間垮得乾乾淨淨，一轉頭看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王金蘭，心頭火氣瞬間衝上頭頂，快步上前伸手狠狠掐了一把王金蘭的胳膊。
「你是死人不成？方才院裡那麼多人圍著我打趣，你就站邊上干看著，都不曉得幫我圓場！」
胳膊驟然一疼，王金蘭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心底滿是不滿，可礙於婆婆的身份，她不敢當眾頂撞，只能揉著被掐紅的地方，低聲敷衍辯解：「剛才人多嘴雜，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沒來得及搭話。」
王巧珍斜著眼狠狠剜她，語氣帶著十足的威懾：「你最好真是沒反應過來，我跟你爹還沒死呢，這宋家的一切，眼下還是我們兩口子說了算，你心裡那些小算盤，趁早給我收起來，別打歪主意。」
說罷她扭身往堂屋裡走，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四處呼喊：「宋文秀！死丫頭死到哪裡野去了？親爹娘從鎮上回來，也不曉得出來倒一杯熱茶伺候，整日在外頭瘋跑，這般野性子，往後看哪家肯要你做媳婦！」
王金蘭站在原地，望著王巧珍頤指氣使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心裡暗自腹誹：人都被老三媳婦楊淡月擠兌得無處落腳，灰溜溜逃回村子了，回了老宅還敢對她大呼小叫擺婆婆架子？真當她還是從前那般任由拿捏？
楊淡月能處處拿捏磋磨公婆，她往後照樣也能，往後日子還長，咱們走著瞧，遲早讓這老兩口曉得，大房也不是好欺負的。
她慢吞吞跟在王巧珍身後進屋，心裡早已盤算好往後怎麼應付這重新上門的兩尊「麻煩菩薩」，院外風吹過樹梢，襯得這宋家老宅，藏滿了說不盡的雞毛蒜皮與人心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