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後,早晚的風豆瓣帶著刺骨的涼意,田間的莊稼早就收割完畢,天地間一片空曠蕭瑟,村裡的家家戶戶也漸漸閒了下來,步入冬日靜養的時節。
很久沒回來的宋勁松一家子,帶著他們帶去鎮上的宋文秀,終於一同從鎮上回到了河灣村。
時隔多月未見,再次見到宋文秀時,所有人都忍不住眼前一亮,幾乎要認不出這個往日在村里表現得怯懦拘謹的小姑娘,此前她跟著她三嫂楊淡月在鎮上幫忙做事,沒想到短短數月光景,整個人像是徹底脫胎換骨一般,變化極大。
從前的宋文秀,性子內斂,見人也不愛主動打招呼,整日在家裡幹活,被磋磨得不輕,清秀的容貌也被磨得毫不起眼,渾身都透著一股小家小戶的侷促拘謹,可如今歸來,她穿著一身乾淨合身的新衣,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自卑,多了幾分從容大方。
現在的宋文秀,待在鎮上到底讓她眼界開闊了不少,言行舉止落落大方,模樣愈發清秀漂亮,站在人群里,全然不像鄉下長大的姑娘,反倒像鎮上知禮得體的小姐,惹人注目。
宋家老宅這邊,得知宋勁松一家和宋文秀回來,當天就特意派宋有糧過來傳話,讓宋遠山和姜梨晚上回老宅吃團圓飯。
接到傳話時,宋遠山想都沒想,直接婉拒了讓姜梨赴宴的安排。
他清楚宋家老宅素來偏心偏私,每次過去都鬧得是非不斷,尤其是王巧珍,從來都愛無事生非,姜梨現在離生產已經不遠了,沒必要叫她去這種是非之地受氣。
「你乖乖在家歇著就好,不用跟著回去湊熱鬧。」宋遠山溫柔安撫著姜梨,伸手輕輕護住她的腰身,語氣篤定,「老宅那邊向來多事,一群人湊在一起總愛搬弄是非,你如今身子重,可不能叫他們衝撞了你,我自己過去一趟就行。」
其實宋遠山本心也根本不想回宋家老宅,那裡都是偏心冷漠,處處讓他心寒,若不是有緣由,他半步都不願踏進去。
可這次過來傳話的宋有糧,臨走前特意特意跟他說了一句,今晚的晚飯,主要是為了他小姑姑宋文秀的事,三叔宋勁松特意叮囑,務必請他這個做二哥的到場。
聽聞事關宋文秀,宋遠山沉默片刻,終究是鬆了口,決定走這一趟。
畢竟在他剛回來的時候,只有宋文秀這個妹妹,待他是真心實意的,在他搬到老宅後,宋文秀還時不時過來給他打掃打掃衛生,做點鹹菜什麼的,文秀是家裡唯一一個對他釋放過善意的人。
簡單安頓好家裡的事,叮囑孫媽媽好好照看姜梨,宋遠山獨自一人邁步朝著宋家老宅走去。
剛一踏進老宅院門,屋內的人便聽見了動靜,不等宋遠山主動開口打招呼,坐在屋內炕頭的王巧珍,立馬陰陽怪氣地開了口,語氣尖酸刻薄,滿是譏諷。
「喲,這不是咱們村里最能幹、最有錢的大忙人嗎?如今出息了,掙著錢了,居然還有空回來看望我們這對受苦受累的爹娘?真是難得啊。」
她斜睨著宋遠山,嘴角掛著刻薄的笑,句句夾槍帶棒:「手裡有錢給自家媳婦雇僕人伺候著,錦衣玉食供奉著,倒是一點也沒想過孝敬孝敬生你養你的爹娘,真是有良心啊。」
王巧珍口中說的事,正是宋遠山帶孫媽媽回來照料姜梨的事,這件事剛在在村里傳開的時候,王巧珍得知了消息,立馬就上門大鬧一場,胡攪蠻纏試圖索要好處,最後卻半點便宜沒占到,反倒落了個難堪的場面,被鄰里笑話。
打那以後,她心裡就一直憋著一股怨氣,無處發泄,每次見到宋遠山,都要這般陰陽怪氣地冷嘲熱諷幾句,過過嘴癮,發泄她心底的嫉妒與不甘。
面對她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宋遠山神色淡然,連眼神都懶得分給她,他早就看透了王巧珍的秉性,自私狹隘,貪得無厭,跟她爭辯純屬浪費口舌。
見王巧珍只顧著搬弄是非,沒有要說事的樣子,宋遠山當即轉身,語氣冷淡疏離:「看來家裡今日也沒有什么正經要事,既然只是閒來無事嚼舌根,那我就先回去了。」
說罷他作勢就要轉身離開,乾脆利落,絲毫沒有留戀。
一旁坐著的宋勁松見狀,連忙快步上前攔住他,急忙打圓場:「二哥別急著走,別急著走,我們一家人許久沒好好團聚,我和淡月、文秀好不容易從鎮上回來一趟,難得湊得這麼齊,本該好好吃頓團圓飯,二嫂身子不便沒能過來,實在是可惜了。」
說完,他轉頭故作嗔怪地看向王巧珍,輕聲勸道:「娘,您也少說兩句,二哥難得回來一趟,一家人好好說話,別鬧得氣氛尷尬。」
向來最疼小兒子的王巧珍,唯獨對宋勁松毫無脾氣,聽了兒子的話,縱然心有不甘,也只能硬生生憋下嘴裡的刻薄話,悻悻地閉了嘴,只是臉色依舊難看至極。
可宋遠山壓根不領宋勁松的人情,不準備給他面子,語氣依舊冷淡,直言道:「咱們家的團圓飯,向來都是你們一家和爹娘吃得熱鬧,從來沒有我的位置,今日特意派人叫我過來吃團圓飯,倒是件新鮮事。」
一句話說得宋勁松滿臉尷尬,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裡又氣又惱,暗自腹誹宋遠山是個不折不扣的二愣子,自己明明是客氣客氣,好緩和一下氣氛,沒想到該死的宋遠山不識趣,竟然敢當眾落他面子,讓他下不來台。
屋內氣氛瞬間凝滯,尷尬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旁坐著身懷身孕的楊淡月適時站了出來,柔聲開口打圓場:「二哥別多心,一家人哪有那麼多講究,今日特意請你過來,是有正經事要跟你商量,是關乎文秀的終身大事。」
「文秀今年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終身大事馬虎不得,趁著這次我們全家都回來,一家人湊在一起好好商議商議,也好給文秀定一門好親事。」
楊淡月語氣平和,話也說得滴水不漏,宋遠山一個堂堂男子漢,自然不好跟一個身懷身孕的弟媳繼續置氣,再者,既然是關乎宋文秀的婚事,他心裡也記掛著小妹,不能真的甩手走人。
他沉默片刻,不再執意說要離開,徑直走到屋內最角落的空位坐下,安靜等候下文,姿態疏離卻給足了文秀面子。
一直默默坐在邊上緊張忐忑的宋文秀,看見宋遠山落座,懸著的一顆心瞬間落地,悄悄鬆了一口長氣。
她如今雖說經常待在鎮上,看上去和三哥宋勁松、三嫂楊淡月親近些,可她心底里始終記得,在她最委屈、最無助的日子裡,唯有二哥宋遠山,偷偷給過她溫暖。
家裡吃飯,人人自己顧著爭搶肉菜,沒人顧及她,就連自己親娘也不管她,只有宋遠山會默默給她分一筷子肉,也只有宋遠山會給她買縣城裡一看就很貴的糕點。
今日商議的是她一輩子的終身大事,她心裡一直忐忑不安,有二哥在場,她總覺得多了幾分底氣和安全感,心裡踏實不少。
待所有人都落座,屋內徹底安靜下來,楊淡月這才緩緩開口,說起了正事。
「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我不是把文秀帶在身邊嘛,跟著我在鎮上幫忙打理打理瑣事,鎮上鄰里街坊多,我平日裡也結識了不少靠譜和善的人家,時常走動往來,關係都還算熟絡。」
「自我懷孕之後,不少相熟的夫人太太都時常上門探望我,她們一來二去,就常常看見文秀在旁忙活,大家都看在眼裡,說文秀模樣清秀周正,手腳又勤快利落,做事踏實,待人接物還有禮有節的,個個都十分喜歡她。」
楊淡月頓了頓,繼續說道:「其中有一位吳夫人,跟我交情最好,也最看重文秀,特意托我打聽,想為她娘家的親弟弟,求娶咱們家文秀。」
說起這門親事,楊淡月眼底滿是讚許:「我早就悄悄打聽清楚了,吳家家底殷實,吳夫人婆家是鎮上開酒樓的,生意還算紅火,娘家是做酒坊生意的,跟縣城裡的酒樓都是有合作的,妥妥的富貴人家。」
「她弟弟是家裡的獨子,不會有兄弟爭搶家產的糟心事,日後家業全數由他繼承,年少時也讀過兩年書,還是童生出身,曾經考過一次秀才,只是後來想通了,自知不是科考的料子,不願死磕仕途浪費光陰,便早早回家接手家裡的酒坊,專心打理家業。」
說到這裡,楊淡月忍不住感慨誇讚:「這孩子很有規劃,比那些一輩子死磕科考,考不上功名又荒廢了生計的老童生,實在靠譜太多了。」
一旁靜靜聽著的宋勁松,聽到這話,心裡莫名咯噔一下,隱隱覺得格外彆扭,楊淡月這番話,明著是誇讚吳家子弟,可那句嘲諷老童生死磕功名、荒廢生計的話,怎麼聽怎麼像是在暗諷自己。
他如今可不就是在死磕科舉,之前沒考上,他還打算再戰幾年呢,只是轉念一想,妻子向來溫柔得體,定然不會故意嘲諷自己,定然是自己多想了,他連忙甩了甩雜亂的心思,繼續認真聽妻子細說這門親事。
楊淡月接著說道:「吳夫人的弟弟,只比咱們文秀大兩歲,年歲相當,如今小小年紀就精通生意,家裡的酒坊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能力是沒得說的,年輕人也踏實能幹。」
「人家吳夫人也說了,文秀勤快懂事,樣貌出眾,若是兩家能結親,文秀嫁過去便是正頭娘子,一輩子衣食無憂,可謂是妥妥的好姻緣。」
「我私下琢磨了許久,也打聽了無數消息,覺得這門婚事方方面面都挑不出錯,只是文秀的婚姻大事不能我這個做嫂嫂的做主,今日把一家人都喊來,就是想聽聽爹娘和二位哥哥的想法,大家一起商議,給文秀把把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