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溪口地勢開闊,與依山而居的河灣村全然不同。
此地因兩條清溪繞村交匯得名,活水環繞,土地溫潤,放眼四野,土層鬆軟肥厚,天生便是種藥的絕佳福地。
越臨近村落,越能看出此地農事的與眾不同,周遭村落皆以粟米、麥子、高粱為根基,家家戶戶勤耕糧田,只求溫飽度日。
唯獨雙溪口村民另闢蹊徑,田間地頭、院前坡地,儘是修整整齊的藥畦,一壟壟嫩苗青翠喜人,鋪展成片,生機盎然。
只是細看之下,弊病盡顯。
藥苗栽種疏密無序,田間野草叢生,與藥苗爭搶水土養分,一看便是村民自行摸索,無人指點章法,空有沃土良田,卻不得栽種之道,白白辜負了天生地利。
村口一株百年古榆蒼勁挺拔,樹下常年聚著村中閒來無事的老者與稚童。
眾人見陌生騾車緩緩駛來,紛紛抬眼張望,鄉野村落閉塞少客,尋常往來皆是熟識的鄉鄰。
驟然出現外鄉車馬,有人揣測是進城販運山貨的行商,有人猜是趕路途經的行腳旅人,無人能料,這是專程前來為全村謀求生計的能人。
騾車穩穩停在村口平整石板路上,未等宋遠山落車,一道挺拔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正是早早在此等候的孟豹。
孟豹是宋遠山昔日北境戍邊的同袍,二人一同浴血守邊,情誼深重,後來各自歸鄉,雖然多年未見,此番重逢,卻還依舊親近。
孟豹常年務農勞作,肌膚曬得黝黑粗糙,褪去了軍中凜冽銳氣,多了幾分質樸,身形依舊硬朗挺拔。
他望見宋遠山,連忙帶著滿臉笑意,上前扶住車轅,語氣略顯急切:「遠山哥,你可算到了!」
「我早就將你我商議合作之事稟明村長了,全村人都盼著你呢,只是前兩年種藥折了本錢,眾人心裡皆是忐忑不安,生怕又是一場空歡喜。」
宋遠山從容翻身下車,細心將騾馬拴在榆樹下,抬手拍了拍孟豹的肩頭:「我既與你有約,便斷然不會失信。」
二人並肩緩步走入村中,孟豹一路低聲細說村中近況,將兩年來的困頓難處、鄉民百態盡數娓娓道來。
「遠山哥,我們雙溪口這兩年,著實被藥材折騰得人心渙散,前歲聽聞種藥利厚,全村人便一窩蜂跟風試種。」
「可村里世代耕田為生,沒人知道藥材栽種的門道,藥種隨意購置,栽種間距全憑心意,田間疏於打理,雜草瘋長肆虐,反倒比藥苗還要繁茂。」
「辛苦耕耘一整年,到頭來藥苗大片枯萎減產,近乎絕收,家家戶戶投入的工本盡數虧空,經此一敗,村中大半人心灰意冷,只願守著幾畝薄田栽種糧谷,雖無盈餘積攢,卻也能安穩溫飽,不至於折本挨餓。」
孟豹輕輕嘆氣,眼底滿是無奈,繼續說道:「全村人皆欲棄種之時,唯有周村長眼光長遠,他深知僅靠耕田,終究只能勉強度日,唯有藥材方能讓家家戶戶過上富足日子,於是挨家挨戶懇切勸說,硬是勸著全村咬牙再試種一季。」
「去年風調雨順,藥苗長勢尚可,收成也算豐盈,可舊愁剛去,新難又生,我們只知埋頭耕耘,不懂藥材炮製的門道。」
「採收的藥材,要麼烈日暴曬過度,耗損大半藥性,要麼晾曬不透,內里潮濕霉變,最終藥材品相不一,好藥也成了殘次品。」
「最是吃虧的是,我們沒有外銷門路啊,那些藥販拿捏著我們無處可售的短處,刻意壓價剋扣,層層壓榨之下,全村人整年辛勞,所得銀錢卻寥寥無幾,甚至不如外出幫工划算。」
「如今村中人心紛亂拉扯,一半人不甘清貧,想再賭一次,盼著靠藥材翻身致富,一半人畏懼折本,死活不敢再貿然嘗試。」
「村長日夜憂心,苦無破局之法,也是我運氣好,此番進城偶遇兄長,知道你也做這門生意,這才厚著臉皮懇請,盼你能對我們伸出援手。」
行至村中正院,村長周老根早已立在門前靜候,周老根年過半百,一生躬耕田間,操勞村務,手掌布滿厚厚的老繭,面容刻滿風霜溝壑。
「宋兄弟一路車馬勞頓,辛苦萬分,快進來喝杯茶歇歇。」周老根熱忱地引著宋遠山入內。
「孟豹早已將宋兄弟的本事與來意盡數告知於我,賢弟精通藥材栽種,又連通縣城藥行,我雙溪口如今有地、有人,唯獨缺技藝、缺銷路,恰好亟需宋兄弟這般能人幫扶。」
「我便直言坦告,如今村中人心浮動,此番種藥若是再無成效,往後全村世代便只會耕田度日,再無人敢涉足藥材營生,宋兄弟今日登門,不妨將合作之法,盡數攤開言明,也好安全村鄉民之心。」
宋遠山喝了一杯茶,說道:「村長坦誠相待,我也不兜虛圈子,此番合作,絕不是什麼施捨幫扶,乃是互利共贏的正經營生。」
「村中出田地、出人力,只管盡心管護藥田,我出技藝,包銷全部藥材,咱們攜手求財。」
說罷,他條理分明,將全套合作細則細細道來:
「其一,藥種由我統一對接城中商號,精挑細選優良種籽,平價分發各村戶,分文不賺差價,杜絕劣種,從根源上免去鄉民虧本折本的隱患。」
「其二,栽種過程中,我會逐月入田巡查指導,全村統一規制栽種,杜絕雜亂無序。」
「其三,藥材採收之後,我親自傳授規範的炮製之法,統一藥材品相,留存完整藥性,杜絕霉變、枯焦等弊病。」
「其四,所有成熟達標藥材,我盡數上門收購,依照縣城各大藥行當期市價公允結算,絕不刻意壓價,剋扣、拖欠銀兩。」
一番平實公允的話語落下,院外悄悄圍攏旁聽的數十名鄉民,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低聲議論。
有年輕鄉民面露喜色,壓著嗓音低聲感慨:「若果真盡數包收,種藥之利遠勝種糧,這便是穩穩的安生生計,再也不用怕辛勞白費。」
亦有前年虧了本錢的老者心存顧慮,蹙眉低聲疑慮:「世間從無這般穩妥的美事,萬一往後藥價大跌,這位兄弟反悔拒收,我等整年辛勞白費,再度折本,又該如何是好?」
眾人各執一詞,有人滿心期許,有人心有餘悸,議論嘈雜不休,始終難以統一心志。
周老根見狀,當即抬手壓下眾人嘈雜聲響,轉頭望向宋遠山,神色懇切拱手道:「宋兄弟明鑑,我村民眾皆是吃過大虧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亦是人之常情,還望兄弟能立下明白的規矩,給全村人一顆定心丸。」
宋遠山瞭然眾人顧慮,坦然頷首,神色坦蕩磊落:「理應如此,商賈營生,以誠為本,以規矩為憑,空口無憑,便立下定則,日後恪守施行。」
「日後但凡村中栽種的藥材,只要品相合規,藥性達標,無論年景豐歉、市價漲跌,我一概全數收購,絕不推諉。」
「唯獨有一條規矩不可廢:田間管護需謹遵教法,用心打理,若是偷懶敷衍,放任雜草叢生,或是炮製粗糙,我是一概不收的。」
「合作長久,貴在各司其職,彼此誠信,我在外擔市價漲跌之險,村中在內盡耕耘管護之責,兩相安穩,方能長久求財。」
這番話不畫虛餅,利弊分明,權責清晰,瞬間撫平了大半人心,方才諸多疑慮的鄉民,紛紛收斂神色,默默點頭認可,心中的忐忑不安散去大半。
周老根心中大石落地,當即起身拱手:「宋老闆坦蕩磊落,我沒什麼需要補充的了,這樣吧,我帶宋老闆前往各處藥田,你且看看我村裡的藥苗長勢,指點一番,也好讓眾人親眼見識一下。」
宋遠山欣然應允,隨周老根、孟豹一同走出院落,往村外連片的藥田走去。
村外田畝開闊無垠,一壟壟藥田整齊連片,規模遠非河灣村散戶栽種可比,村中此番栽種的皆是當年播種、當年便可採收變現的速成藥材,品類齊全,皆是市面流通最廣的尋常藥材。
只是外行觀之長勢喜人,內行細看便知弊病重重。
田壟間距混亂無度,密處枝葉堆疊,不透風日,極易滋生蟲害,疏處空地荒蕪,浪費沃土。
田間雜草盤根錯節,與藥苗爭搶水土養分,不少藥葉布滿蟲眼,長勢參差雜亂,好好的沃土良田,硬生生被粗獷的管護耽誤了大半收成。
宋遠山俯身蹲于田埂之上,指尖捻起鬆軟濕潤的沃土,又細細翻看藥苗根莖枝葉,一一排查弊病,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整改章法。
孟豹緊隨其身,滿臉忐忑,低聲問道:「遠山哥,如今藥苗已然成型,弊病頗多,可還有補救餘地?今年收成……還能挽回嗎?」
宋遠山起身拍去掌心塵土:「無妨,如今正值初春幼苗之時,尚未定型,一切皆可補救。」
「只需即刻疏苗定距,除盡雜草,規整水肥,按法子管護數月,今年的產量至少翻倍,絕不白費大家的苦力。」
說罷,他立于田埂之上,當著一眾圍攏而來的鄉民,現場指點農事,逐條拆解弊病:
「凡栽種藥材,最忌密不透風,雜草奪養,濕生蟲害,日後各家管護,需按規制疏苗,保通風透光,需深耕除草,杜絕草根復生。」
「初春潮氣深重,需提前防蟲防病,不可待病害泛濫再補救,循此法度栽種管護,藥材品相藥性皆能達標,不愁銷路。」
一眾鄉民皆是世代務農的老莊稼人,聽聞此言,瞬間便知宋遠山是真材實料的內行,絕非空談虛論的外行人,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就此消散,人人面露喜色,甘願聽從調度。
周老根見狀,心中也安穩下來,當即當眾拍板定音:
「今日我便做主,全村與宋老闆定下約定,今日我便召集全村老小齊聚曬穀場,當眾講明合作規矩,往後全村人一心跟隨宋老闆學技種藥,絕不偷懶敷衍!」
諸事談妥,日頭已然升至中天,周老根再三懇切挽留,欲備薄酒款待宋遠山,聊表全村謝意。
宋遠山含笑婉拒:「村長好意我心領,只是家中妻兒盼我早歸,不便久留,你我只需同心協力,把藥種好,讓家家戶戶豐衣足食,便是最好的情誼。」
辭別眾人,宋遠山驅車返程,此番雙溪口一行,宋遠山達成了自己的目的,自此貨源充足,長短期藥材相輔相成,家業必然日漸殷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