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與雙溪口的藥材合作敲定了,宋遠山平日裡最常去的地方,除了自家田地,便是那隔了老遠的的雙溪口村。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鋪開大範圍的藥材聯營生意,不敢有半分馬虎。
先前只是自家小打小鬧種幾畝藥田,盈虧都是小事,如今牽扯著整整一個村子的生計,數百戶人家的盼頭都系在他身上,他必須拿出實打實的收成,才能讓村民信服,而且背負了那麼多人的命運,他哪裡敢大意。
故而開始種藥材之後,他經常奔波兩頭跑。
白日裡或是去雙溪口指導村民打理藥田,帶著大家除草防蟲,或是去縣城跟著關洋跑生意,傍晚才能匆匆趕回家裡陪伴妻兒。
這般忙忙碌碌,轉眼便忙到了五月。
五月的河灣村,草木繁盛,綠意盎然,田間麥穗飽滿,枝頭花果初綻,處處都是熱鬧鮮活的氣息,在這麼好的日子裡,村里更是扎堆趕上了兩大喜事。
頭一樁,便是白大海與姜麥香的婚事,第二樁,便是宋文秀嫁去城裡吳家的親事。
兩樁婚事齊齊擠在五月,家家戶戶都忙著幫忙張羅,或是送禮道賀,整個村子都沉浸在喜慶熱鬧的氛圍里。
於宋遠山而言,這兩樁喜事他都責無旁貸,必須盡心盡力去幫襯。
白大海是他患難與共的鐵桿兄弟,當初他成親之時,白大海也跟著跑前跑後,忙裡忙外,如今兄弟成家立業,他自然要頂在前頭,幫著迎親待客。
而姜麥香是姜梨的堂妹,這可是他實打實的小姨妹,更別說姜滿倉母子倆向來心善仗義,從前宋遠山艱難之時,常常伸手幫襯,若是這等要緊時刻他推脫偷懶,不僅情理不合,他自己心裡也過意不去。
夫妻倆細細商議妥下來,決定分工配合。
宋遠山幫著白大海打理迎親過程中的諸多事宜,姜梨則去往姜家,幫著女方梳洗裝扮,而且家中有孫媽媽照看如今還小的小宥安,二人對孫媽媽很是放心,無需牽掛。
迎親這日,天色晴好,是極好的黃道吉日。
誰也沒料到,素來樸實節儉、過日子都精打細算的白大海,此番為了迎娶姜麥香,竟是狠狠下了血本。
他特意托人從鎮上租了一頂精緻的花轎,紅綢纏繞,流蘇垂墜,光鮮體面,喜氣十足。
要知道,在河灣村尋常農戶嫁娶,大多只是步行迎親,能有一輛牛車便已是頂配。
這幾年全村唯一用過花轎的,唯有宋勁松迎娶楊淡月那一回,彼時宋家老三娶的是舉人老爺家的的姑娘,身份不同,故而才有這般體面。
如今白大海不過尋常農家子弟,卻甘願花重金租轎子來迎娶姜麥香,這般舉動,實實在在給足了姜家臉面,讓姜家人在鄰里鄉鄰面前掙足了體面。
天剛亮不久,姜家院內便已是人聲鼎沸,笑語連連。
姜梨一早便趕來幫忙,此刻她正親手替姜麥香整理她大紅的喜服,這身喜服做工精緻,針腳細密,衣身繡著滿滿當當的並蒂蓮,蓮枝纏繞,花葉相依,寓意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看著這熟悉的紋樣,姜梨心頭微微一動,這花樣,隱隱有幾分自己當年出嫁時親手繡制的嫁衣影子,只是細看之下,便能看出差別,而且據她了解,這身嫁衣並非姜麥香親手所繡。
早前姜梨便多次叮囑過姜麥香,嫁衣乃是女子成親最要緊的事,需得早早著手準備。
奈何姜麥香素來活潑貪玩,到底還是小孩子心性,稚氣未脫,總覺得日子尚早,便一直沒放在心上,一晃便拖到了婚期將近。
婚前一月,滿倉娘收拾她的嫁妝,見嫁衣依舊空空如也,頓時又氣又急,恨鐵不成鋼,當場便要拿尺子責罰她偷懶懈怠。
恰好白大海前來姜家幫忙辦事,聽聞此事,立馬攔了下來,好不容易才勸住滿倉娘,對於姜麥香不上心嫁給他的事,他半句責怪姜麥香的意思都沒有。
只說婚期在即,切莫打罵姜麥香,免得衝撞了喜氣,隨後二話不說,揣著攢下的積蓄,連夜趕去縣城,花高價買下一身現成的精緻喜服,又請人按照姜麥香的尺寸改裁,堪堪趕在大婚之前備好。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此事一傳開,鄰里鄉親議論紛紛。
大半人都連連誇讚白大海實心,曉得疼愛妻子,往後麥香嫁過去定然衣食無憂,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卻也有少數年長婦人暗自搖頭,私下嘀咕姜麥香太過孩子氣,不懂持家過日子,婚前這般懶散,怕是往後居家度日還要多磨合,少不了折騰磕碰。
只是今日乃是大好的婚期,人人嘴上皆是吉祥的好話,沒人會當眾說煞風景的閒話,故而滿院只剩喜慶熱鬧。
姜麥香生得本就眉目清秀、靈動嬌俏,如今開臉梳妝,描眉點唇,換上一身紅艷的喜服,褪去了往日的稚氣頑皮,添了幾分新嫁娘的嬌柔,很是明艷動人。
只是表象如此,到底改不了她的心性。
只見她對著銅鏡左看右看,手輕輕揪著裙擺,轉頭對著身邊一眾嫂嫂姐姐撒嬌:「今日我成親,定要梳最好看的髮髻,畫最好看的妝容,我要做今日全村最好看的新娘子!」
屋內眾人被她這孩子氣的模樣逗得笑逐顏開,紛紛柔聲哄著。
「那是自然,今日你是正頭新娘,滿院喜氣都圍著你轉,沒人能搶你的風頭。」
「咱們麥香本就好看,如今披上喜服,更是十里八鄉獨一份的俊俏。」
「快快收拾妥當,新郎官的迎親隊伍可要到門口嘍!」
眾人說笑間,院外忽然傳來陣陣鞭炮的聲響,鑼鼓喧鬧,遠遠便聽見迎親隊伍的喜樂聲響,熱熱鬧鬧的,聲音由遠及近。
姜家一眾兄弟姊妹立刻精神抖擻,齊刷刷衝到院門口,牢牢把門堵住,滿臉笑意,打算好好攔門鬧一鬧,為難一番新郎。
為首的姜滿倉叉著腰、板著臉,故作嚴肅,高聲喊道:「白大海,想輕輕鬆鬆把我妹妹娶走可不行,今日不拿出誠意,休想跨進我姜家大門半步。」
白大海站在門外紅綢下,一身新衣,滿面喜氣,聞言不急不惱,轉頭立刻朝身後的宋遠山使了個眼色,示意這位最靠譜的兄長上前幫忙解圍,打通關卡。
宋遠山當即笑著上前,正要開口說幾句客套喜話緩和氣氛。
誰料姜滿倉眼珠一轉,立刻改了說辭,對著宋遠山故作威脅,高聲打趣:「遠山哥,你可別上前幫忙,你且好好掂量掂量,你家姜梨如今可還在我們姜家院裡呢!」
「如今人在我們手裡,你若是敢幫大海闖門,別說大海娶不到新娘子,我連你家媳婦都扣下,讓你今日孤身一人,空手而歸!」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哄堂大笑,熱鬧氣氛瞬間拉滿。
宋遠山故作一臉惶恐無奈,連連擺手,轉頭對著白大海攤手苦笑,語氣誇張:「大海啊,可不是當哥的不仗義,不肯幫你,實在是敵方太過狡猾,我可萬萬不能沒了你嫂子,這忙我真是無能為力,你自求多福吧!」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笑鬧聲此起彼伏。
白大海又好氣又好笑,佯裝埋怨:「早知你這般沒骨氣,我便不指望你了,親自上陣便是!」
說笑間,白大海也不拖沓,早早備好滿滿一袋子喜紅包,挨個給門口攔門的姜家小輩、兄弟姊妹分發出去,紅包厚重誠意十足,人人拿到都喜笑顏開。
拿了喜錢,攔門的眾人自然不再為難他,樂呵呵撤開,大大方方讓出通道,迎親隊伍便熱熱鬧鬧踏進了姜家的院門。
進門之後,白大海先恭恭敬敬給姜家二老行禮問安,承諾日後定會好好待麥香,絕不叫她受半點委屈。
吉時將至。
姜滿倉親自上前,小心翼翼背起一身紅妝的妹妹,兄妹二人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此刻姜麥香趴在哥哥背上,眼底帶著幾分羞澀歡喜,亦有幾分離家的不舍。
姜滿倉腳步沉穩,一步步將妹妹背至門口,鄭重交到白大海手中,神色認真:「大海,我妹妹自小活潑單純,心性簡單,沒吃過什麼苦。」
「」今日我將她親手交給你,往後你若是好好待她,我們便是至親親友,你若是敢讓她受委屈,我們姜家兄妹,絕不輕饒你。」
白大海重重點頭,語氣篤定鄭重:「滿倉你放心,此生我定護她周全,絕不負姜家信任!」
話音落,姜麥香便小心翼翼扶著裙擺,坐進精緻的花轎內,轎簾輕輕落下,喜慶嗩吶再度吹響,迎親隊伍重整隊列,熱熱鬧鬧啟程,朝著白家緩緩行去。
隊伍剛剛啟程,尚未走遠,眾人尚且沉浸在熱鬧之中,誰也沒料到,宋遠山腳步極快,轉身一步衝進姜家院內,趁眾人不備,直接伸手彎腰,一把將尚且站在廊下笑著觀望的姜梨抱進懷中。
姜梨猝不及防,驚呼一聲,下意識抬手摟住他的脖頸,臉頰瞬間染上緋紅,又羞又窘,低聲嗔怪:「你做什麼,這麼多人看著呢,快快放我下來!」
宋遠山才不顧周遭的目光,腳步穩穩地抱著她,大步追出院子,追上前行的迎親隊伍。
一眾鄉鄰直接看呆了,目光齊刷刷落在二人身上,滿院熱鬧瞬間安靜幾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
宋遠山抱著懷中的妻子,走到一臉錯愕的姜滿倉面前,帶著幾分難得的幼稚促狹,笑道:「滿倉,方才你不是說要扣下我媳婦嗎?現下我自己把我家媳婦帶走了,看你還怎麼扣!」
姜滿倉愣在原地,哭笑不得,連連搖頭心底暗自打趣:遠山哥如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成家之後越發幼稚,這般孩童氣的玩笑,也就只有在姜梨面前才做得出來。
周遭眾人笑鬧不止,紛紛打趣宋遠山妻管嚴,一刻都捨不得與媳婦分開。
宋遠山不在意眾人調侃,抱著姜梨走出一段路,才將她輕輕放下,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眼底滿是笑意,低聲道:「跟著隊伍走,咱們一同回去喝大海的喜酒。」
姜梨臉頰緋紅,輕輕點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底卻甜蜜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