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海與姜麥香的喜事熱熱鬧鬧落幕,村裡的喜氣還未散盡,轉眼便輪到了宋家的大喜事,宋文秀出嫁。
不同於幫兄弟迎親的熱鬧隨性,這一回,宋遠山要操的心,遠比前一樁婚事要多得多。
白大海是外姓兄弟,情誼再深,終究是旁人,可宋文秀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兄妹二人一同受過父母白眼,彼此心裡都很清楚對方在宋家過的是什麼日子,如今妹妹一朝得緣,嫁去城裡富庶人家,宋遠山自然替她高興,籌備起來相關事宜亦是不敢馬虎。
婚嫁一世一次,嫁妝體面與否,關乎女子往後在婆家的底氣,宋家爹娘素來偏心小兒子,對宋遠山尚且不好,何況是宋文秀這個女兒,從小到大,宋文秀從未得過偏愛,如今大婚在即,二老也只是按著鄉里最低的規矩置辦。
宋遠山看在眼裡,便與姜梨私下商量,要給妹妹添一份嫁妝。
姜梨對這位小姑子,心裡向來是有好感的,宋文秀素來懂事,從不搬弄是非,姜梨剛嫁給宋遠山的時候,是宋文秀來陪著她,幫忙做點事情。
人心都是相互的,姜梨感念文秀的善良,也盼著這個苦命的姑娘往後能順遂。
夫妻二人斟酌過後,最終決定,趕去縣城打一對厚實的銀鐲子,平日裡可以戴,出門帶著也得體,要是日後有個什麼,還能換錢用,再實惠不過了。
距離婚期幾日,宋家按著村裡的老規矩,擺了一場姑娘的待嫁酒。
這是鄉里的習俗,女兒出嫁前幾日,家裡要擺上幾桌薄酒,請族中親友、鄰里長輩過來坐坐,算是為待嫁姑娘送行添福。
這幾日的宋家,熱鬧得前所未有,只因宋文秀此番嫁得實在太好。
吳家是縣城數得上號的生意大戶,家底殷實,往來皆是城中大戶人家,雖說是因吳文進的姐姐吳夫人與楊淡月交好,因緣巧合看中了宋文秀的品性模樣,才定下這門親事,算是高嫁了,可宋家人可沒有這份自知之明。
從上到下,宋長根、王巧珍、宋禾生夫婦,全都飄得找不著南北,只當是自家門第抬高了,攀上了高枝,往後便能借著吳家的勢頭,在鄉里高人一等。
故而這幾日,全家上下所有人的心思,全都撲在討好宋文秀、巴結這門富貴姻親上。
往日裡,宋文秀在家是可以隨意使喚的丫頭,日日有干不完的活,吃食最差、穿衣最舊,好事絕對輪不到她,如今眼看她要嫁入富貴人家,全家上下態度頓時一個大轉彎,人人堆著滿臉笑意,一口一個「文秀有福氣」「文秀爭氣」,嘴裡儘是好聽的話。
族裡親戚、鄰里鄉鄰,也個個趨炎附勢,紛紛上門道賀,圍著宋家眾人吹捧恭維。
可身處眾星捧月之中的宋文秀,心裡卻很清醒,沒有被眼前的虛情假意沖昏頭腦。
她自小在宋家長大,太清楚這一家人的秉性,爹娘如今對她百般討好,不過是看她嫁得好,能給宋家帶來好處,幫襯著家裡,說不定還能提攜三哥的前程。
若是他日她在吳家受了委屈,過得不如意,不得吳家看重,或是吳家落魄失勢,再無利用價值,這一家子人,定會是第一個疏遠她,然後與她劃清界限的人。
大哥宋禾生憨厚寡言,卻是心性自私,凡事只顧自己利益,甚至不會自己奪取利益,只等著大嫂出頭,更何況真心顧及弟妹;三哥宋勁松眼高手低,心氣高傲,可謂是功利至極,向來只看重利弊得失,從來都是無情無義。
這世上,真正能讓她依靠、遇事願意為她出頭的娘家人,從來只有二哥宋遠山一家和三嫂楊淡月了。
看透了,也就看淡了,任憑眾人如何殷勤討好,宋文秀始終笑意淺淺,禮貌周全,溫和有度,卻從不熱,外人看著只當她是性子沉靜,唯有她自己心裡清楚,這些熱鬧,全是鏡花水月般的虛浮假象罷了。
待嫁酒這日,姜梨抱著小宥安,過來陪著宋文秀說閒話。
看著院裡忙前忙後的宋家二老,宋文秀忽然輕輕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自嘲。
「二嫂,你瞧瞧,真是好笑,從前在家,好吃的、新衣裳、輕鬆活計,從來輪不到我。」
「留給我的只有日日洗不完的衣裳、割不完的豬草、做不完的家務,還要幫大哥大嫂照看兩個侄兒,累死累活,也換不來半句好話,誰能想到,如今我要出嫁了,爹娘反倒捨得在我身上大把花錢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眉眼依舊帶著笑意,仿佛只是隨口閒話,可姜梨聽得心頭髮酸,字字句句,都聽出了她深埋心底的委屈與苦澀。
姜梨比認識宋遠山更早認識宋文秀,年少時村里姑娘結伴玩耍,別家姑娘都能閒來嬉鬧,唯獨宋文秀永遠被家事捆著,永遠有干不完的活計,永遠抽不出空閒,別人嬉笑打鬧的時候,她在河邊洗衣、在坡上割草、在灶前燒火、在院裡帶娃。
村里太多農家姑娘,都是這般命數,年少操勞,從未被疼惜,及笄之年便被家中草草婚配,從一個勞碌的家,嫁去另一個勞碌的家,一輩子圍著灶台田地、老小家人打轉,終生辛苦,無人問津。
相較之下,宋文秀還算得上是幸運的,她憑著自己的品性,得了一樁旁人求不來的好姻緣,跳出了世代辛勞的宿命,得以嫁入富庶人家,不管怎樣,至少往後不必再日日吃苦受累。
姜梨抬眼細細打量如今的宋文秀,往日消瘦凹陷的臉頰,如今養出了些許肉感,氣色紅潤透亮,再無從前枯黃憔悴的模樣,常年勞作布滿厚繭的雙手,這幾月不用操勞苦力,老繭漸漸褪去,肌膚細膩了許多,身上穿著的新衣料子柔軟舒適,是從前她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所有的一切,確實都在慢慢變好。
姜梨輕輕握住她的手,誠懇寬慰著她:「文秀,以前的苦都熬過去了,往後你不用再受累操勞,只管好好經營自己的小家,好好過日子,好好疼你自己。」
宋文秀微微一怔,眼底輕輕一動,隨即彎起眉眼,笑得溫柔又篤定,重重點頭:「二嫂,你放心,我曉得的,我一定會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話音落,她伸手小心翼翼抱過姜梨懷裡的小宥安,小傢伙白白嫩嫩,眉眼像極了宋遠山,被姑姑一抱,便咯咯直笑,小手胡亂揮舞,軟萌喜人。
宋文秀低頭輕輕逗弄他,說道:「宥安乖,你說姑姑以後是不是一定會過得很好?」
小宥安哪曉得什麼意思,只顧著咯咯笑,笑聲清脆悅耳。
宋文秀卻眉眼舒展,轉頭看向姜梨:「二嫂你看,宥安都替我應了,我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姜梨笑著點頭,心底默默感慨,旁人的寬慰都是虛的,唯有自己看得開,才是真的,文秀通透聰慧,往後定然不會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