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勁松落第的消息傳回宋家老宅,壓垮王金蘭心裡最後一根稻草。
先前一家人掏空家裡攢下的積蓄,咬牙湊出一大筆銀錢供宋勁松科考。
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盼著宋勁松能一舉高中,改換門庭,也讓大房這麼多年的付出能有個著落。
可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年年考,年年落榜。
這一次,王金蘭是徹底炸了。
往日裡家裡畫大餅、許空頭承諾,說等宋勁松出息了就補貼大房、幫襯侄子侄女,她還能咬著牙忍一忍,抱著一絲微弱的期待將就過日子。
可如今,所有期盼徹底落空,再也沒人能用那些虛頭巴腦的空話哄騙她讓步。
什麼日後富貴不忘兄長,什麼出人頭地幫扶家裡,全都是騙人的鬼話。
這一刻,王金蘭什麼臉面都顧不上了。
正值午後,村里家家戶戶都歇了晌午,不少人搬著板凳坐在路口嘮嗑,宋家院門口人來人往,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王金蘭二話不說,直接撲到院門口的黃泥泥巴路上,往地上一躺。
昨天剛下過小雨,路面還沒幹透,泥土還帶著濕潤的感覺,她往地上一躺,身上沾得滿身都是黃泥點子。
她全然不顧身上乾淨的衣裳,手腳並用在泥地里來回打滾,哭得撕心裂肺,嗓門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老天爺啊!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抬手抹眼淚,滿臉的泥水混著淚水,狼狽又悽慘。
周圍乘涼嘮嗑的村民聽見動靜,全都好奇地圍了過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探頭探腦往院子裡看。
王金蘭借著人多,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字字句句都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懟。
「各位叔伯嬸子都來評評理,宋家這老兩口做事太偏心了,一輩子心裡眼裡就只有小兒子宋勁松一個人!」
「我們大房一家子,這輩子就是供老三讀書的牛馬,累死累活,任勞任怨,到頭來半點好處都撈不著!」
她躺在泥地里,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上氣。
「當年老二就是被你們這偏心的性子逼走的,好好的一家人,硬生生拆散,讓老二搬出去住,常年不歸,如今你們還不知足,還要壓榨我們大房!」
「這麼多年,我們夫妻倆省吃儉用,摳摳搜搜熬著過日子,我男人在外頭做工掙的血汗錢,一分都捨不得花在自家孩子身上,全都被家裡收走,拿去供宋勁松讀書趕考。」
說到這裡,她聲音陡然拔高,滿是心酸和不甘,轉頭看向圍觀的眾人,字字泣血。
「我家娃也是宋家的孫子,也是讀書識字的年紀,可我沒錢送他們去上學,別的孩子都能進學堂認字,我家孩子只能日日在家種地割草。」
「我心裡苦啊!我夜裡睡不著覺,看著孩子眼巴巴羨慕別人讀書,我心裡就跟針扎一樣疼!」
她捶著胸口,哭得肝腸寸斷。
「我頭頂一個孝字壓著,不敢違逆公婆,不敢跟長輩頂嘴,只能硬生生受著,可我們大房也是人啊,我們也要過日子,我們的孩子也要前程啊!」
「年年花錢,年年趕考,如今又落榜了,你們倒是說說,還要考到什麼時候去?是不是要我們大房一輩子當牛做馬,把家底掏空,把孩子的前程全部搭進去,才肯罷休?」
一番話落地,圍觀的村民瞬間炸開了鍋,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帶著瞭然和同情。
村里人人都知道宋家老兩口偏心偏得沒邊,一輩子疼小兒子,苛待老二家,只是從前只曉得宋遠山挺慘,不曉得老大家也慘。
而且都是人家家裡的私事,旁人不好多嘴,如今王金蘭當眾哭訴,所有隱情全都擺在明面上,他們可有熱鬧看了。
院中的宋長根和王巧珍臉色黑得如同鍋底,氣得渾身發抖。
老三落榜,他們心裡何嘗不憋屈、不生氣?辛辛苦苦砸錢栽培這麼多年,始終沒有結果,心裡又急又惱。
可再怎麼氣,也是自家家事,關起門來怎麼吵怎麼鬧都行。
王金蘭這般當眾撒潑打滾,把家裡的醜事全部嚷嚷出去,擺明了就是要讓全村人看宋家的笑話,讓他們老兩口臉面掃地。
王巧珍此生最愛面子,被周圍一道道看熱鬧的目光盯著,耳邊全是竊竊私語,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耳光。
她再也坐不住,快步從院裡走出來,壓下滿心怒火,強行擠出一副溫和的模樣,彎腰想去拉地上的王金蘭。
「金蘭啊,你這是何苦呢?地上又涼又髒,快些起來,有什麼委屈,有什麼話,咱們回屋關起門來說,別在外頭胡鬧,傷了你自己的身子。」
換做往日,王巧珍這般安撫,王金蘭為了好處多半會順勢起身,草草收場。
可今日的王金蘭,徹底寒了心,才不吃她這套假惺惺的安撫。
她身子一扭,狠狠甩開王巧珍的手,依舊躺在泥地里不肯起來,哭聲更大了。
「娘!你別哄我了,我心裡清楚得很,你哪裡是心疼我、怕我傷了身子?你就是怕我在這裡鬧,丟了你們宋家的臉面,怕村里人笑話你們偏心刻薄!」
她抬著頭,對著圍觀的鄉鄰大聲喊著。
「各位長輩鄉親,我王金蘭今日實在是走投無路,活不下去了,才這般失態,還請大家幫我評評理,給我們大房一條活路,若是再沒人做主,我們一家子遲早被壓榨死!」
圍觀的村民本就大多同情大房,這下更是紛紛開口幫腔。
「巧珍啊,這事確實是你們做得不對。」
「都是自家兒子兒媳,哪能這般厚此薄彼?大房確實太委屈了。」
「金蘭還是你親侄女,親上加親,你這般苛待她,實在說不過去。」
「老三讀書是正事,但也不能可著大房一家薅羊毛,耽誤了大房孩子一輩子啊!」
一句句勸說,看似只是勸說,實則句句都在指責老兩口偏心。
王巧珍被眾人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氣,心裡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她扭頭狠狠瞪著一旁站著的全程一言不發的宋禾生,厲聲呵斥。
「宋禾生!你是死的嗎?看著你媳婦在外頭丟人現眼,你就眼睜睜看著?還不趕緊把人拉回去,簡直是要翻天了!」
被母親當眾呵斥,老實懦弱的宋禾生身子一僵,臉上露出侷促又為難的神色。
他素來懦弱怕事,性子唯唯諾諾,在家向來不敢忤逆爹娘,也管不住潑辣強勢的媳婦。
面對母親的怒斥和周圍人的目光,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彎腰小聲哄勸。
「金蘭,別鬧了,快起來,地上髒,回家咱們慢慢說。」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王金蘭心裡的火氣更盛。
她躺在地上,斜眼瞥著身邊畏畏縮縮、毫無骨氣的男人,心裡狠狠暗罵。
真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窩囊廢!
這個時候,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被婆家磋磨壓榨,他不幫自己說一句公道話,不替妻兒爭一分前程,反倒只想著息事寧人,只顧著保全他自己的孝子名聲。
平日裡想著占便宜,等著她為一家子爭取,如今遇事就縮在後面,半點擔當都沒有。
王金蘭徹底心寒,半點面子都不給他留。
她猛地拔高聲音,字字冰冷:「宋禾生,我知道你孝順,你是天底下最聽話的大孝子!」
「行!我成全你!」
「今日這事,別的我也不多說了,你就給我一封和離書,我帶著三個孩子回娘家,從此跟你一刀兩斷,兩不相干,往後你宋家的榮華富貴,都跟我們母子沒有半點關係!」
這話一出,宋禾生瞬間僵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了。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媳婦提和離,他知道自己性子窩囊,離了王金蘭,家裡里外外沒人操持,孩子也沒人照看,更何況,真要和離了,他這輩子都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一時間,院子門口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王金蘭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宋長根站在堂屋門口,被這母子媳婦鬧得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這般被人當眾落過臉面,看著躺在泥地里死活不起的王金蘭,看著圍得水泄不通等著看熱鬧的村民,他知道,今天這事,再也糊弄不過去了。
再畫大餅、再敷衍搪塞,已經沒有半點用處,王金蘭這是準備不死不休。
他死死攥緊拳頭,壓下翻騰的怒火,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到底想怎麼樣?」
王金蘭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立馬止住了嚎啕大哭,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也顧不上滿身髒亂,撐著泥地一下子坐起身來,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讓。
她抬頭看著臉色鐵青的宋長根和王巧珍,一字一句,清晰篤定,響徹全場。
「我不要你們的銀子,也不要你們的許諾空話。」
「我只要一件事,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