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蘭一句要分家的話脫口而出,院子裡瞬間靜得徹底。
原本圍在門口看熱鬧的鄰里鄉親,一個個都閉了嘴,你看我、我看你,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沒人再敢往前湊。
大家原本只是閒來無事湊個熱鬧,想看宋家大房和三房平日裡的摩擦鬧個笑話,可誰也不想真的卷進別人家分家的大事裡。
在村里,分家從來都不是小事,尤其還是父母尚且在世的分家。
老話一直傳,父母在,不分家,早些年宋遠山被分出去單過,已經是村里少見的例外。
可那一回,是宋長根和王巧珍老兩口主動提出來的,是爹娘嫌兒子礙事,執意要趕人,旁人頂多議論兩句老人偏心,沒人敢多說別的閒話。
但今天不一樣。
今日是大房兒媳王金蘭主動鬧著分家,性質完全變了,村里人心底都有成算,分家的時候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家裡還有老大在,分家之後,年邁的爹娘理所應當由大房養老送終。
王金蘭這會兒主動提要分家,擺明了是不想擔養老的擔子,眾人心裡都暗自揣測,不知道她肚子裡到底揣著什麼盤算,一時間沒人敢接話,也沒人敢多嘴摻和,生怕惹上一身是非。
熱鬧看不成,還容易沾麻煩,圍觀的村民沒一會兒就找著藉口,三三兩兩慢慢散去,只餘下宋家自家的人守在院裡。
沒過多時,村裡的村長帶著宋家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趕了過來。
緊接著,住在鎮上的宋勁松和楊淡月夫妻倆也匆匆趕了回來,村長特意叫人給他們傳了信,告知家裡正在鬧分家,兩人不敢耽擱,急著趕回了村。
最後被人專程請回來的,是宋遠山和姜梨。
宋遠山本來壓根不想摻和老宅的這些爛事,他早早就被分了出去,地是自己開的,家是自己立的,錢財人情都算得清清楚楚,老宅的紛爭按理說和他半點兒關係都沒有。
可這次是宋家族老親自派人來喊,往日族長待他多有照拂,他成親也是老人家出面幫忙,宋族長於他有恩情在身,長輩出面傳喚,他若是執意不來,未免顯得太過涼薄,也落人口舌。
無奈之下,他只能帶著姜梨一同回來,心裡已然打定主意,全程只當個旁觀者,安安靜靜看場熱鬧,絕不摻和半句是非。
人陸陸續續到齊,院子裡氣氛沉得壓抑。
宋勁松坐在桌邊的木凳上,一張臉黑得徹底,神色難看至極。
他在路上就已經打聽清楚,方才大嫂王金蘭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他說得一無是處,說他讀書多年毫無長進,白白耗費家裡錢糧,是個只會吃閒飯的廢物,把大房多年的辛苦付出全都拖垮了。
宋勁松自視讀書人,最看重臉面名聲,平日裡在城裡讀書,也算斯文體面,何曾被人這般當眾羞辱?他心裡又氣又惱,憋屈得厲害。
他心底暗自較勁,旁人都以為他讀書無用,可他心裡自有盤算,他這幾年沉下心讀書,看似沒有收穫,實則可都是厚積薄發,誰也說不準他他日能不能一朝高中、金榜題名。
今日這些看不起他、嘲諷他的人,他日若是得勢,他定然要把今日所受的委屈,一一加倍討回來。
一旁坐著的楊淡月,神色倒是異常平靜,沒有半分惱怒,甚至早已預料到今日的局面。
嫁入宋家這麼久,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夫君是什麼品性。
宋勁松看著斯文儒雅,整日埋首書本,實則根本耐不住性子,讀書敷衍潦草,大多時候都是裝模作樣糊弄旁人,根本不肯踏實苦讀,屢次落榜也是情理之中,一點兒也不冤枉。
大房兩口子多年來幹活養家,還供他讀書,耗費了無數錢糧心力,日復一日積攢怨氣,大嫂王金蘭本就性子潑辣急躁,心裡積壓的不滿早已滿溢,遲早會爆發,今日鬧分家,不過是早晚的事。
只是看著院裡僵持的眾人,楊淡月眼底藏著幾分深思,分家可以,卻不能任由大房隨便拿捏,該屬於三房的東西,該講的道理,她心裡自有一桿秤,待會兒定然要說清楚。
院裡所有人盡數到齊,村長掃了一圈眾人神色,心裡暗自感慨,宋家這一家子,當真是風波不斷。
他壓下心底的無奈,開口出聲主持局面:「既然所有人都到齊了,那我就直說了,方才我在外聽聞,大房這邊執意要分家,我再最後問一次,你們當真鐵了心,要把這家分開?」
堂屋正中的宋長根,臉色蒼老疲憊,眉眼間滿是失望,接連看著家裡兒子鬧矛盾、兒媳鬧分家,好好一個家鬧得四分五裂,他心裡又累又寒。
他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滿心頹然:「人心早就散了,湊在一起也是不得安寧,要分,那就分乾淨吧。」
一旁的王金蘭,依舊穿著一身沾滿塵土的破舊衣裳,頭髮亂糟糟的,垂著頭坐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的,低聲不停抽泣,看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憐又無助,好似這麼多年在宋家受盡了苦楚。
村長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家人,看著蒼老無奈的老人、暗自較勁的晚輩,再次深深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能按規矩分家。
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宋遠山主動開口:「村長,族長,各位叔伯長輩。」
「我早年就已經正式分戶出去,田地、家財、人情全都兩清,早就不算老宅這邊的人了,今日被叫回來,我只做個分家的見證人,全程不參與財產分割,也不摻和家裡的任何爭執,你們照常辦事就好。」
這番話徹底撇清了自己的關係,宋族長和村長對視一眼,紛紛點頭應允。
塵埃落定,宋長根不再猶豫,轉頭對著內屋喊了一聲:「老婆子,出來,把家裡所有的地契、存的銀錢都取出來,既然要分家,那就分得明明白白,別留什麼牽扯。」
王巧珍慢慢從凳子上站起身,往日裡愛計較的她,此刻格外沉默,背脊佝僂著,腳步遲緩沉重,一步步朝著老兩口的臥房走去。
短短一段路,看著格外蕭瑟,她人也老了幾分,全都是被家事磨出來的疲憊。
旁人都在靜靜等候,沒人出聲打破沉寂。
旁人不知道的是,宋家看似普通農家,實則家底不算單薄,這麼多年省吃儉用,一心一意供養宋勁松讀書,若是沒有些許積蓄,根本撐不住這麼多年的筆墨開銷。
王巧珍平日裡性子摳搜,過日子極其節儉,一分錢都捨不得多花,常年精打細算,日積月累,竟真的攢下了四五十兩銀子的積蓄,在鄉下農戶家裡,已然算是不少的家資。
宋遠山早已分戶,不參與分家,因此這十八畝田地和幾十兩銀子,盡數留給大房宋禾生、三房宋勁松兩房分配。
宋族長作為宋家最有話語權的長輩,當即開口做主,定下分家的規矩:
「家裡一共十八畝良田,大房、三房各分七畝,餘下四畝田地,劃歸兩個老人名下,作為養老田,待二老百年歸世之後,這四畝地再由二老隨心處置,想給誰就給誰,旁人不得爭搶。」
這話一出,一旁垂頭抽泣的王金蘭,眼底瞬間掠過一抹不滿與不甘。
她心裡自有一本帳,這麼多年來,家裡所有田地,全都是自家男人宋禾生日日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操勞打理。
三房宋勁松常年在外讀書,從未踏田勞作半分,從未為家裡田地出過一份力。
憑什麼自家男人辛苦守出來的田地,要和整日吃閒飯的三房平分?本該大房多分一些才合理。
可她心裡也清楚,方才自己已經當眾鬧過一場,若是此刻再胡攪蠻纏,執意要多占多拿,只會惹得族長和村長反感,最後得不償失,半點好處都討不到。
萬般不甘,她也只能硬生生忍下,默不作聲,算是默認了這個分配法子。
田地分定,接下來便是銀錢分配。
族長繼續開口安排:「家中現存銀錢,一共五十兩,大房、三房各分二十兩,餘下十兩留存下來,作為二老平日衣食看病、日常花銷的養老銀子,單獨存放,任何人不得挪用。」
田地、銀錢盡數分配妥當,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事,便是兩位老人的養老歸屬。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房和三房身上。
王金蘭心思轉得極快,立馬搶先開口,話里藏滿了尖銳的諷刺與算計:
「要我說,二老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盼著老三能讀書出頭、考中科舉,二老平日裡最疼的也是老三,事事都優先想著他。」
「不如往後就讓兩位老人跟著三房過日子,成全二老的心愿,等日後老三高中做官,二老也能跟著沾光享福,安享晚年,這是最好的歸宿。」
一番話看似為老人著想,實則字字誅心,明著捧宋勁松未來可期,暗地裡嘲諷他如今只會啃老、毫無用處,變相把養老的擔子推給三房。
宋勁松聽得臉色鐵青,心頭怒火翻湧,當即就要開口反駁,他最忌諱旁人嘲諷自己啃老、科舉無望,王金蘭這番話,正好戳中他的痛處。
沒等他開口,一旁的楊淡月輕輕抬手,不動聲色攔住了他,隨即從容上前,接過話頭。
「大嫂這話可說得不對,不合村裡的規矩。」
「自古以來,家中長子在家,分家之後便該由大房承擔養老責任,天底下從來沒有放著老大不用,反倒讓最小的兒子全權養老的道理。」
「若是今日二老跟著三房生活,消息傳出去,十里八鄉的人只會笑話咱們大哥不懂孝道,推卸責任,丟的是大哥的臉面,壞的是宋家的名聲,大嫂忍心被旁人戳脊梁骨,我們三房可擔不起這份非議。」
幾句話句句占理,當場把王金蘭噎得啞口無言。
王金蘭心裡也清楚,自己這話確實站不住腳,按村里世代傳下來的規矩,大房養老天經地義,她怎麼爭辯都是無理取鬧。
可她終究不甘心白白攬下這份重擔,辛辛苦苦養老送終,最後半點好處落不到,她絕不肯吃這個啞巴虧。
沉默片刻,她咬了咬牙,直接開出條件:「讓我們大房養老也不是不行,我也不是不講孝道的人。」
「但醜話說在前頭,既然往後爹娘跟著我們吃住,由我們伺候終老,那二老名下留的四畝養老田,等二老百年之後,就必須盡數歸我們大房所有,三房不能爭搶半分,答應這個條件,養老的擔子我們接。」
楊淡月眼底微動,快速權衡利弊,四畝良田不算小數目,可換得徹底甩掉養老的負擔,對三房而言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她當即淡淡點頭:「可以,這個法子公平合理,我們三房沒有意見。」
養老歸屬、田地歸屬就此敲定,一場鬧得沸沸揚揚的分家風波,終於塵埃落定。
可看著眼前落定的結局,宋長根和王巧珍老兩口坐在一旁,心裡滿是酸澀悲涼,眼底也充滿了落寞。
他們一輩子真心偏愛疼惜老三宋勁松,傾盡所有供他讀書,把最多的偏愛都給了他,盼著他出人頭地,可真到了養老需要依靠的時候,老三夫妻百般推脫,不願擔責。
他們也真心對待大房,大房夫妻常年在家勞作守家,辛苦付出,他們也都看在眼裡,可大房願意接手養老,從來不是念及養育恩情,僅僅是為了最後那四畝田地的利益。
至於早早分出去的老二宋遠山,早已和老宅離了心,如今只算個冷眼旁觀的外人。
一輩子操勞半生,養了三個兒子,到最後細細算來,竟是無人真心盡孝,親情不在,只剩利益算計,何其心酸,何其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