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秋，暑氣徹底褪得乾淨。
山間的風一天天涼下來，田地里的稻穀漸漸收割完畢，山間漫生的各類草藥，剛好到了成熟採收的最佳時節。
對於村裡的人來說，種糧是餬口的根本，而跟著宋遠山種藥，是今年多出來的一份進項，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是宋遠山費心牽線的藥材生意，也是全村人脫貧增收的新路子。
而宋遠山心裡，比任何人都看重這次藥材的秋收。
這是他和雙溪口那邊敲定合作後的第一茬正經收成，也是他打響口碑的第一步。
藥材不比別的東西，品相和炮製手法，半點馬虎不得，只要第一批貨品質立住了，往後的路子才能越走越寬，不僅自己能穩住營生，村里跟著他幹活的鄉親，也能年年都有穩定的收入。
所以秋收一開始，宋遠山就打定主意，親自過去盯著，全程跟進，絕不撒手。
出發前一夜，姜梨坐在燈下，安安靜靜幫他收拾出門的行囊。
秋日裡的天氣最是無常，白日裡出太陽尚且暖和，一旦變天，秋雨說來就來。
鄉間路況不好，雨水一打，黃泥路又滑又爛，走起來格外艱難，雙溪口離河灣村遠，來回要小半天路程，這一去，少說也要住上半個月。
姜梨心裡放心不下，卻從不多說阻攔的話，她知道宋遠山做事穩妥，也知道這份生意對家裡、對全村人的重要性，只想著把生活中的瑣事都打理周全，讓他在外頭不用惦記家裡。
她翻出乾淨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布包袱里，早晚秋風涼，夜裡潮氣重，她還特意多備了兩件厚些的褂子，怕他夜裡著涼。
收拾完衣物，她又去廚房忙活。
蒸了軟軟的白面饅頭，烤了幾塊咸香的麥餅，用油紙細細包好，一層層塞進竹籃，又裝了一罐子醃好的鹹菜、滷好的雞蛋，都是耐放頂餓的吃食，若是忙起來來不及吃飯，隨手就能墊墊肚子。
最後她找出家裡嶄新的斗笠和蓑衣，擦乾淨疊好，一併放進行囊側邊。
屋裡油燈昏黃，映著姜梨低頭忙活的側臉，眉眼溫柔。
宋遠山忙完外頭的事進屋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他走至她身側，伸手輕輕按住她收拾東西的手，聲音溫和。
「不用收拾太多，那邊村長很照顧人，吃住都方便，累不著我。」
姜梨抬眼看他，輕輕搖了搖頭，指尖還捏著包袱的繩結。
「這一去忙活多久也沒個準頭，路滑得很，多帶幾件衣裳，淋了雨也有的換，乾糧備足了，趕路餓了也不用將就，你在外頭盯活兒，本來就辛苦，別在吃食穿衣上委屈自己。」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些，帶著藏不住的牽掛。
「這邊家裡你儘管放心，田地收完了，家裡雜物我都能打理好，孩子我也會帶穩妥，你只管安心把藥材收好，不用惦記家裡。」
宋遠山看著她溫柔細緻的模樣，心底暖得厲害，他沒再多說，只輕輕應了一聲，將她攬進懷裡，將這份體貼記在心裡。
第二日天色泛著淺白，宋遠山便背著行囊出門了。
雙溪口的村民早早就候在村口。
自打跟著宋遠山一起種藥，大家心裡一直記著他的好，之前打理藥田時，宋遠山就常常過來，從不擺架子，跟著大家一起下地幹活，耐心教大家分辨草藥品相，講解養護法子。
後來村里遭了蟲害，宋遠山又跟著忙前忙後，如今到了秋收最關鍵的時候，他更是親自帶隊過來，全程盯著收成。
雙溪口的村民看在眼裡，心裡格外感動。
原本還有些人心裡隱隱不安，怕第一年合作，收成出來沒人管，可看著宋遠山不辭路途遙遠，事事親力親為的模樣，所有人心裡的顧慮都消散了。
人心一旦踏實了，幹活的勁頭自然足了。
不用誰刻意催促，村民們湊在一起，分工分得清清楚楚，年輕力壯的後生進地里採挖成熟的藥材，婦人們細心得多，負責分揀雜草，剔除壞株。
整片藥田上下，人人埋頭忙活，沒有一個人偷懶耍滑，也沒有人抱怨辛苦。
連著幾日，天公作美，都是乾爽的晴天。
採挖出來的藥材，第一時間被運送到雙溪口村裡的大曬穀場，這裡地方寬敞，通風又向陽，是晾曬藥材最好的地方。
所有藥材統一堆放、統一晾曬、統一炮製，沒有一戶人家私自帶回家處理。
宋遠山定的規矩簡單明白，所有貨品統一標準，絕不混雜次品。
白日裡，他跟著眾人一起翻曬藥材，盯著晾曬的乾濕程度，藥材不能曬得太干，失了藥性，也不能留著潮氣，放久了容易發霉變質，每一堆藥材，他都要親手摸過、看過，確認狀態剛剛好。
閒暇時，他就帶著幾個懂炮製的老人，一點點處理藥材，去雜、修剪，切片，晾曬，每一道工序，他都親自盯著檢查，一件都不馬虎。
這是他藥材生意打出品質的第一仗。
他心裡很清楚，外面的藥商如唐老闆之流，最看重貨品的質量，只要貨物品質過硬，往後的合作就能長久，價格也能穩得住，若是第一批貨出了差錯，往後再想建立信任，就難如登天了。
所以從採挖到晾曬，從炮製到裝箱，每一個小細節，他都盯得極嚴。
有年輕後生圖省事，想把帶著潮氣的藥材直接裝箱，被宋遠山看見，輕聲攔了下來。
「別急著裝，再晾一個時辰，潮氣藏在裡面，運在路上就會發霉，整箱貨都毀了，咱們辛苦大半年，不能敗在最後一步。」
後生聽了，臉上有些不好意思，趕緊重新鋪開晾曬，再也不敢偷懶省事。
對於宋遠山的認真，沒有人覺得他嚴苛，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在為大家的辛苦兜底，為所有人的生計負責。
一來二去，整整忙活了一個多月。
從秋初忙到深秋，山間的樹葉落了一層又一層，曬穀場上的藥材，終於全部處理妥當了，分門別類裝進了厚實的木箱裡，封得嚴嚴實實。
木箱整整齊齊碼在曬穀場邊，一排排摞得整齊，看著格外喜人。
等到所有工序徹底收尾，約定好的刀雲鏢局的馬車，也準時趕到了雙溪口。
結實的大馬車停在場口，鏢局的熟手夥計有條不紊地搬箱、裝車，再捆綁固定。
宋遠山站在一旁，看著滿滿幾大車打理妥當的藥材，穩穩駛離了村口，心裡終於踏實了。
送走鏢局的車馬，宋遠山沒有拖延。
他當著兩村所有參與幹活的村民面，直接拿出隨身帶著的銀錢和帳本，一筆一筆核對工錢，當場結現銀。
不管是遠路趕來的幫忙採收的工人，還是日日守著藥田的雙溪口村民，每個人的工錢，他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少，不拖不欠，更沒有半分剋扣。
白花花的銀子遞到每個人手裡，沉甸甸的，握在手裡格外實在。
村民們捏著手裡的銀錢，心裡又暖又感激。
大家平日裡多多少少，也見過不少做買賣，大多都是先記帳，等貨物賣出去、賺到錢了，才會慢慢給村民結工錢，若是行情不好，導致生意虧損，甚至會一拖再拖，少給、拖欠都是常事。
可宋遠山不一樣。
所有人都清楚，他這段時間投入不少，打理藥田、置辦工具，處處都要花錢，這次大批量收藥、加工、運輸，更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他一次性把所有人的工錢全部結清，手裡定然剩不下多少余錢。
幾個年長的村民心裡過意不去，紛紛上前開口勸說。
「宋老闆啊，你沒必要這麼急著結帳的，藥材剛拉走，還沒變現，我們都曉得你不容易，工錢可以先欠著，等你把貨賣了，回頭再結也一樣，我們大傢伙，百分百信你，不怕你拖欠。」
旁邊的人也跟著附和。
「是啊，我們跟著你幹活放心得很，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你先拿著本錢周轉，年底結都沒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體諒，沒有一個人催帳逼帳。
宋遠山聽著大家的話，心裡格外動容。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淳樸真誠的臉，對著眾人緩緩開口：「大家的心意我都懂，也都記在心裡，但這筆工錢，必須現在結。」
「這大半年，大家風裡來雨里去，日日守著藥田，秋收更是連著熬了一個多月，人人都辛苦，你們出了力氣，流了汗水，該得的酬勞，就該得到。」
「我若是等到賣貨之後再結帳，你們心裡終究會日日惦記，年節都過不安穩。」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村民，語氣誠懇。
「現在工錢結清，大家今年的活就算徹底做完了，往後不用再惦記這事，安安心心在家備點年貨，踏踏實實等著過年就好。」
「至於這批藥材最後是賺是虧，都是我自己的事，生意的風險，我一個人擔著就夠了，不能讓大傢伙跟著我一起操心受累。」
一番話說完，在場的村民全都安靜下來。
沒人再開口勸說，只覺得心裡又暖又敬。
他們算是徹底看清了宋遠山的為人，不貪便宜，不欺鄉鄰，有擔當，有良心，事事都先著旁人，最後才顧及自己。
村里能有這樣一個帶頭人，是所有人的福氣。
眾人手裡攥著分到的銀錢，臉上都露出了輕鬆的笑意，今年的辛苦有了回報，來年，他們還能再戰。
而宋遠山站在秋風裡，看著滿臉歡喜的鄉鄰，心底清明坦蕩。
他從一開始做這份藥材生意，就不是只為自己謀利，能帶著全村人一起掙錢，能憑著自己的本心和信譽站穩腳跟，比一時的盈虧，重要太多。
今日結清所有工錢，穩住了人心，往後不管生意成敗如何，他都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