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局的車馬一路平穩，順著官道進了清溪縣。
這批收自雙溪口的藥材，依舊按照往年的規矩，運到了關洋在城裡的私人倉庫。
倉庫通風又乾燥，用來囤放乾貨藥材，還能防潮防蟲，再合適不過，這幾次，宋遠山所有的藥材交易，都是依託關洋這座倉庫周轉。
不用他自己再費心找場地，交易、出貨、清點都很省事，幫他省去了無數麻煩。
倉庫大門敞開著，寬敞的院落足夠容納好幾輛馬車同時卸貨。
關洋早早便等候在此，親自在院裡指揮。
他跟刀雲鏢局的夥計很熟悉，挨個叮囑著細節，讓眾人動作輕些，仔細些，別磕碰了木箱，也別胡亂堆放，免得壓壞底層的藥材。
一箱箱封得嚴實的藥材，被夥計們小心翼翼搬下車，整整齊齊碼放在倉庫內側的乾爽區域。
關洋站在一旁，看著源源不斷搬進倉庫的木箱，越看越是心驚。
去年宋遠山第一次做藥材生意，收成已經算是不錯，可跟今年比起來，完全不值一提。
今年的貨量，足足翻了數倍，滿滿當當堆了大半個倉庫，木箱層層疊疊，看著格外壯觀。
等最後一箱藥材落地，鏢局的人清點完畢，暫時退到一旁休整。
關洋走上前，隨手打開最邊上一隻木箱，伸手翻檢了一番裡面的藥材。
藥香乾淨醇厚，切片完整，得當，沒有發霉受潮的痕跡，品相、質地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忍不住嘖嘖讚嘆起來，轉頭看向身側站著的宋遠山。
「早前你托人帶信，說藥田鬧了蟲害，我當時著實替你捏了一把汗。」
「我還以為今年多多少少要折損大半收成，能保本就不錯了，萬萬沒想到，最後能收上來這麼多貨，品質還樣樣這麼頂，實在難得。」
宋遠山聞言，目光落在滿倉的藥材上，眼底帶著幾分感慨。
一路走來，其中的波折辛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開口道：「算是老天爺眷顧，蟲害最嚴重那陣子，我確實差點撐不住，看著大片藥田遭災，心裡慌得厲害，險些就絕望了。」
「好在雙溪口的鄉親們肯出力，日夜守著藥田補救，硬是把收成保住了，能有今日這份存貨，全是大家辛苦熬出來的。」
關洋聽得連連點頭，心裡越發佩服宋遠山。
換做旁人，遭遇那樣嚴重的蟲害，多半早就撂挑子放棄了，生意人嘛，再去找別的貨源就是了，也就宋遠山，沉得住氣，肯負責，帶著一眾鄉人硬生生扭轉了局面。
他拍了拍手上的浮塵，笑著開口，帶來了好消息。
「你只管放心，貨好就不愁銷路，唐老闆早前已經托人傳了信過來，再過兩日就會趕到清溪縣。」
「去年你的藥材拉去北方，銷路極好，唐老闆心裡有數，今年特意提前趕來對接，只要品質穩住，咱們這一批貨，定然能狠狠賺上一筆。」
宋遠山聞言，眉眼間浮出一絲期待。
他做生意不貪一夜暴富，只求穩紮穩打，只是今年投入的本錢、耗費的心力都比往年更多，還提前給村民結清了工錢，如今就等著唐老闆這邊能給他回回血了。
兩人在倉庫里又細細核對了一遍貨量、品類，確認所有藥材存放妥當，這才關好倉庫門窗，做好了防潮防盜的防護，才離去。
兩日時間轉瞬即逝。
唐老闆如期抵達清溪縣，按照舊例，三人依舊約在了城中最熱鬧的鴻運酒樓見面。
還是那間熟悉的包廂，推開木門，桌椅陳設照舊，窗戶外能看見縣城的街景，安靜雅致，不受外人打擾，最適合坐下來談正經生意。
宋遠山和關洋提前抵達，靜靜等候片刻，唐老闆便如約而至。
許久未見，三人沒有生疏隔閡，見面先是笑著寒暄幾句，聊聊沿途路途，說說近期的光景。
簡單客套過後，也沒有多餘的閒話，幾人直接切入了正題，生意人往來，講究乾脆高效，那些虛禮沒什麼大用，實實在在的貨品，才是最要緊的東西。
唐老闆落座之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開口說起去年的生意。
「去年你這批貨，我拉回北方之後，基本沒壓貨，短短几日就銷空了。」
「北方藥鋪多，本地藥材還不多，對各類草藥的需求量極大，你的藥材勝在乾淨、藥性足，不管是給大藥鋪供貨，還是零散分銷，都很受歡迎。」
他看向宋遠山，語氣帶著認可。
「我做藥材生意十幾年，見過不少農戶種出來的貨，大多參差不齊，唯獨你手裡的貨，每一批都規整靠譜，讓人省心。」
說完這句誇讚，唐老闆便收起笑意，恢復了一貫嚴謹認真的模樣。
他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小冊子，捏在手裡，抬眼看向宋遠山，開始逐項詢問核對。
沒有因為去年合作順暢，彼此有了交情，就敷衍鬆懈。
「你跟我說下，今年總貨量大概多少？各類藥材的占比分別是多少？」
「今年的晾曬、炮製工序，是不是還照著去年的標準來？蟲害過後，殘留的次品、弱株，有沒有分揀乾淨？」
一句一句問得細緻，條理清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宋遠山早已做好萬全準備，面對詢問，不慌不忙，一一據實作答。
「今年總貨量比去年翻了數倍，蟲害過後，我們前後分揀了三遍，所有根莖受損的次品，全部都單獨挑了出來，沒有混進正貨中。」
「所有藥材都是統一晾曬、統一炮製的，乾濕程度基本一致，全程我都親自盯著，品質不會比去年差。」
唐老闆認真聽著，時不時低頭在小冊子上記錄幾筆。
記錄完畢，他沒有隻聽口頭說辭，依舊保持著生意人最謹慎的本性。
「口說無憑，吃過午飯，我親自去倉庫驗貨，我看過實物，確認品質達標，咱們再敲定價格。」
一旁的關洋笑著接話：「應當的，做生意本就該這般嚴謹，遠山的貨你儘管放心查，隨便抽檢，每一箱都是一樣的品質。」
宋遠山微微點頭，比起那些嘴上說得漂亮的，他反倒更喜歡唐老闆這樣的合作方式。
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
若是合作雙方靠著交情含糊了事，不核對細節，看似和氣省事，實則隱患極大，一旦後續貨品出了問題，交情、信譽，全部都會崩塌。
唐老闆處處嚴謹，看似嚴苛，實則是長久合作該有的樣子。
這樣的人，最值得深交合作。
包廂里的夥計適時推門進來，端上提前點好的酒菜，桌上葷素搭配得當，酒水溫熱。
三人一邊用飯，一邊閒聊著市場的行情。
唐老闆緩緩說起當下北方的市場變化，今年北方氣候乾燥，各類常用草藥需求量持續上漲，市面正經高品質的貨源不多，優質藥材不愁賣，價格也比往年穩。
這一番話，讓宋遠山心裡更穩了幾分。
他趁著閒聊的空檔，心裡默默盤算著往後的路子，這兩年一直借用關洋的倉庫，他心裡始終有些過意不去。
關洋是真心待他，從不計較，免費給他提供場地不說，還幫他對接人脈，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可人情再厚，也不能一味占用旁人的便利。
眼下生意剛剛起步，若是今年這批藥材順利出貨，手頭就有了充裕的周轉銀錢，他打算就在清溪縣，置辦一間屬於自己的倉庫。
有了自己的倉庫，往後囤貨、交易都能自己做主，不用再特意麻煩關洋，也能把自己的藥材生意徹底做穩。
飯食將盡，唐老闆放下碗筷，看向二人，語氣篤定。
「吃完咱們就去倉庫驗貨，只要實物和你說的一致，今年有多少我就吃多少，價格按照今年市面最高價給你結算。」
宋遠山眼底露出淡淡的笑意，從容應聲：「好。」
三人吃過午飯，也不多做歇息，收拾一番便一同出了鴻運酒樓，徑直往關洋的倉庫走去。
做正經生意的人，從來都是貨擺在眼前說話，嘴上說得再好，不如親眼看得踏實。
到了倉庫門口，關洋直接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乾淨清爽的藥香撲面而來。
偌大的倉庫里，一排排木箱碼放得整整齊齊，順著牆壁層層疊疊，堆得滿滿當當，地面掃得乾淨，牆角沒有半點潮濕霉味，通風通透，看得出打理得很細心。
唐老闆踏進倉庫，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這些藥箱上。
他帶著人自顧自走上前，隨手挑了靠外幾箱，挨個開箱查驗。
先是看外觀，看藥材成色，再伸手抓出一把，放在指尖細細揉搓，湊近聞氣味。
他做生意多年，眼光毒辣，手上一碰、鼻子一聞，就能分辨出藥材好壞，宋遠山和關洋就靜靜站在一旁，任由他查驗。
沒過多久，唐老闆又走到倉庫最裡面，挑壓在底層的箱子開箱檢查。
一般商戶驗貨，大多只看表面幾箱，很少有人願意費事翻底層貨，可唐老闆做事向來一絲不苟，他知道表層貨好看，最怕是底層悶壓受潮。
一圈查驗下來，整整半個時辰過去。
唐老闆接連開了幾十箱，每一箱品質都大差不差。
成色均勻，乾濕統一，根須乾淨，沒有雜草，更沒有蟲害殘留的壞藥，哪怕是壓在最底下、堆得最久的藥材，也依舊完好規整。
他終於停下動作，緩緩直起身，臉上露出真心的笑意。
「不錯。」
他轉頭看向宋遠山，眼神里滿是認可。
「我本以為今年遭了大蟲害，你能保住產量就不容易了，品質多多少少會受影響，沒想到你這批貨，比去年也差不了多少。」
「看得出你是真的用心在做，每一道工序都沒糊弄。」
宋遠山笑著開口。
「做生意不是做一次，我既然敢跟唐老闆說我能常年供貨，就不會拿次品糊弄市場，更不會糊弄信任我的人。」
唐老闆點點頭，很是受用這句話。
他行走商道多年，見過太多隻求眼前利益的人，貨好賣就摻水摻次品，一旦賺了錢就不顧後路。
像宋遠山這樣踏實穩當，寧願自己多吃苦，也要保住口碑的年輕人，實在少見。
關洋在一旁笑著插話。
「我早就跟你說了，遠山的貨，你儘管放心收，他這個人實在，做事穩，從不讓合作的人吃虧。」
唐老闆嗯了一聲，正色談起正事。
「既然貨我看過了，品質完全達標，今年北方行情你也知道，貨源緊，我也不跟你磨價了。」
他頓了頓，報出了他的收購價。
「所有品類統一按今年市面最高價收，整倉全包，你放心。」
這話一出，宋遠山徹底放心了。
往年商戶全包多少都會挑些毛病、壓幾分價格，唐老闆此番做法，算是給足了誠意，也是對他這批貨最大的肯定。
宋遠山沒有故作拿捏，他做生意講究長久安穩，對方誠意足，他便也爽快。
「可以，就按唐老闆說的價。」
敲定價格之後，三人回到倉庫外的小院石桌旁，開始細細對帳。
關洋手裡拿著總帳本，一筆一筆登記清楚。
唐老闆隨身帶著銀票和帳契，親手執筆，一筆一划寫好交易的契約。
契約寫明全款收購、當場結清、貨品品質雙方當場確認無誤、後續無糾紛、無退換。
一式兩份，宋遠山和唐老闆各自簽字畫押，一人收好一份。
字據落定，生意就算做成了。
緊接著，唐老闆當場點清銀票，親手遞到宋遠山手裡。
一疊厚厚的銀票，成色嶄新，數目分毫不差。
宋遠山低頭看了一眼，心裡踏實。
今年又是折騰蟲害，又是秋收忙活整月，還提前墊付全村工錢和車馬運輸倉儲，所有投入全部回本了不說，還有一筆豐厚的淨利。
忙活一整年的辛苦，在這一刻盡數值得。
唐老闆收好自己的那份契約，看著宋遠山，開口道：
「遠山兄弟，我很看好你，你跟別的商戶不一樣，你懂打理，更懂守信譽。」
「往後我北方那邊的藥鋪，全部優先從你這裡拿貨，只要你年年保持這個品質，我這邊永遠不愁貨源，你也不愁賣。」
宋遠山點頭：「我記住了，明年我依舊會按這個標準來做，只會更好，不會變差。」
兩人相視一眼，算是徹底定下了長久合作的默契。
一旁的關洋看著兩人敲定了長期的合作，心裡也替宋遠山高興，他忍不住感慨道：
「短短兩年時間，你從在鄉下自己種藥，做到能夠整倉供貨，直通北方大市場，屬實厲害，再過兩年，你怕是要成咱們清溪縣城最大的藥材供貨商了。」
宋遠山聞言只是輕輕搖頭，沒有驕傲，也沒有浮躁。
他心裡清楚，自己如今這點家業，看著整得火熱，實則根基還淺。
一直以來，他所有生意都靠著關洋幫忙周轉。
關洋待他真心實意，從不收他半分倉儲費，不計較麻煩，還處處幫襯他。
可再好的交情，也不能長久占著別人的便宜。
人家幫你是情分，不是本分，往後，還有得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