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山一家要搬去城裡住的消息，沒幾日就傳遍了整個河灣村。
這幾年以來，全村人的日子能一點點好起來，家家戶戶能攢下余錢、吃飽穿暖，大半都是靠著宋遠山。
是他帶頭教村里人打理藥材，還統一收購，帶著全村掙到了不少收入。
村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心裡都記著宋遠山夫妻倆的恩情。
如今聽說他們一家人要搬去城裡定居，不再常年守在村里，所有人心裡都是五味雜陳。
大家是真心為他們高興，憑宋遠山的本事和踏實，本就該去往更好的地方，過更好的日子，可高興之餘，心底又藏著滿滿的不舍。
自打消息傳開，這兩天宋家小院就從沒冷清過。
白日裡閒來無事的鄉親，都會抽空過來坐坐，有的拎著一把新鮮青菜，有的揣著幾個自家的土雞蛋，還有老人特意過來，就為了跟他們夫妻倆說幾句貼心的話。
村裡的小孩子也捨不得宋宥安，平日裡他們日日結伴在村口玩耍，如今聽說小夥伴要搬去城裡，許久都見不到面，一個個都拉著宋宥安不肯鬆手。
宋宥安懂事，乖乖陪著村裡的小夥伴道別，說以後有空一定會回村里看大家。和小夥伴依依不捨地分開後，他才慢悠悠朝著自家院子走回去。
就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撞見了迎面走來的王巧珍。
宋宥安認得她，知道這是自己的親奶奶，只是從他記事起，他從來沒和爺爺奶奶同住過一日，彼此並不親近。
小孩子心思單純，說不清哪裡不對，就是打心底里不喜歡親近王巧珍。
每次在路上偶遇，王巧珍都會笑著跟他說話，可那笑容和村里其他奶奶溫和真誠的笑意完全不一樣，看得他心裡莫名彆扭，渾身都覺得不自在。
今日也不例外。
王巧珍遠遠看見獨行的宋宥安，立馬停下腳步，輕聲開口把他叫住：「宥安，過來奶奶這兒。」
宋宥安是個聽話乖巧的孩子，哪怕心裡不喜歡，也不會違逆長輩，乖乖停下腳步，走到王巧珍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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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年的時間，王巧珍老了太多。
往日裡那個嘴硬強勢、處處算計的老太太早已不見蹤影。
如今的她，滿頭黑髮有了大半花白，髮絲亂糟糟的貼在臉頰邊，臉上皺紋更深更密，眼神渾濁黯淡，整個人看著精神頹靡，蒼老得讓人心嘆。
自從家裡分家之後，老兩口就跟著大房的宋禾生、王金蘭過日子。
宋禾生麵皮薄，很是看重他在村裡的臉面，在外人面前，他會裝出孝順的樣子，按時給老人送吃食，平日裡也噓寒問暖，維持自己敬老的名聲。
可實際上家裡做主的從來不是他，是性子潑辣、愛記仇的王金蘭。
分家之後，家裡的大小事務、銀錢開銷，全都被王金蘭牢牢攥在手裡，老兩口手裡半點話語權都沒有，日日看人臉色過日子，活得小心翼翼的。
當初分家說好的四畝養老田，本該是老兩口晚年的依仗，最後也被王金蘭找著由頭收了回去，徹底落到了大房手裡。
老兩口沒了田地依仗，手裡又沒有餘錢，日子過得越發拮据侷促。
這些日復一日的磋磨，徹底磨沒了王巧珍身上所有的戾氣和囂張，她再也不敢隨意擺長輩架子，更不敢隨便拿捏子女，整日活得低聲下氣。
如今老兩口偶爾能吃上一口葷腥，嘗點好東西，全靠宋遠山逢年過節按禮數送來的禮品吃食。
直到真正落魄難熬，他們老兩口才後知後覺明白，往日裡最不被他們偏愛、被他們狠心分出去的老二，才是最踏實靠譜的孩子。
可他們心裡也清楚，當年種種偏心涼薄，早已徹底寒了宋遠山的心。
如今宋遠山逢年過節送禮，不過是守著一份晚輩的本分禮數，不會做多餘的事情，更不會再像尋常兒子那樣貼心盡孝。
因著心裡滿是愧疚與後悔，又想借著孩子拉近些關係，所以每次撞見宋宥安，王巧珍都會刻意擠出溫和的笑意，帶著幾分討好的模樣主動搭話。
只是年幼的宋宥安看不懂大人的彎彎繞繞，不知道這份讓他渾身不適的笑意，是諂媚與後悔。
他只是乖乖站在老人面前，喊了一聲：「奶奶。」
王巧珍連忙應聲，眉眼間努力堆著溫柔，顫巍巍從貼身的衣襟里摸索了許久，小心翼翼掏出一顆裹得有些發潮的紅糖。
糖塊小小的，顏色有些發暗發黑，看著放了許久，是她自己捨不得吃，特意藏在身上的。
她伸手遞到宋宥安面前，聲音沙啞溫柔：「乖孩子，拿著吃糖。」
宋宥安看著那顆不起眼的黑糖，微微猶豫了一瞬，他見過更好的糖果，爹娘和孫媽媽時常給他買精緻的甜食。
可他懂禮貌，知道是長輩的心意，便伸手輕輕接了過來，乖乖道謝：「謝謝奶奶。」
王巧珍看著乖巧的小孫子，眼底滿是複雜的神色，輕聲開口詢問：「聽說你們一家人，要搬去城裡住了？」
「嗯。」宋宥安乖乖點頭，語氣帶著孩童的雀躍，「爹說，我要去城裡讀書了。」
說完，他看著王巧珍臉上落寞失落的樣子，小小年紀的他心思細膩，怕奶奶難過，又連忙補充了一句：
「奶奶你別難過，我們會回來的，爹說了，河灣村這裡，永遠是我們的家。」
王巧珍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定定看著眼前懂事乖巧的小孫子，眼神放空，嘴裡喃喃自語：「讀書好，讀書好啊……好好讀書，日後考科舉、做官爺，光宗耀祖……」
這些話，她這輩子念叨了大半輩子，全都念給了偏心疼愛的小兒子宋勁松，到頭來寄予厚望的人沒出息，反倒是被她辜負的孩子，活出了最好的模樣。
宋宥安聽不懂奶奶嘴裡的期許，也聽不懂上一輩人藏在心底的恩怨是非，只是看著奶奶呆呆落寞的樣子，心裡莫名有點害怕。
他只覺得此刻的氣氛悶悶的，讓人不舒服，於是輕輕抿了抿小嘴，禮貌地開口告辭：「奶奶，我要回家了。」
不等老人應聲，他就轉身邁開小短腿，噠噠噠朝著自家院子的方向跑去。
只留下王巧珍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鄉間小路上，望著孩子遠去的小小背影，還在低聲反覆呢喃著：「讀書好，真好啊……」
在村里道別的日子轉瞬而過，搬家的日子如期而至。
宋家在城裡的新宅子，選在城東的新居民區，這片地段是近些年新規劃出來的，城裡不少新晉的富貴人家，都陸續把宅子安在了這裡。
比起縣城裡那些老牌富庶人家盤踞多年的老地段，這裡少了幾分沉澱多年的底蘊，卻勝在乾淨嶄新，街道寬闊，居住起來舒心自在。
大昭朝民風包容，規矩開明，不似別朝那般嚴苛，壓制商戶百姓，本朝對民商居住的宅院規格十分寬容。
尋常民居皆是三間五架的基礎規制，只要不越禮制規矩，允許百姓適當加深擴建。
宋遠山選的這處宅子，便是在正統民居規制上，合理加深擴建出來的二進小院。
馬車穩穩停在新宅大門口。
宋宥安最先掀開帘子跳下車，抬起小腦袋，睜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嶄新氣派的大宅子。
青磚黛瓦，門窗嶄新乾淨，庭院寬闊敞亮，比村裡的小院大了好幾倍。
小孩子眼裡滿是歡喜，心裡雀躍不已，這麼大的新房子，於他而言處處都是新鮮的模樣，夠他探索很久了。
姜梨跟著走下馬車，打量著眼前的新家，眼底滿是滿意，院子格局雅致，採光極好，院落乾淨通透，正是她喜歡的模樣。
宋遠山走到她身邊，自然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低頭笑著輕聲詢問：「怎麼樣？看著還合心意吧？是不是你喜歡的風格？」
姜梨抬眼笑看著他，故意打趣：「看著是極好的，想來是孟豹兄弟眼光好吧，挑得這般妥當雅致。」
宋遠山聞言無奈失笑，輕輕捏了捏她的肩頭：「跟他可沒關係，宅子從頭到尾都是我親自挑選，格局布置我都一一核對過。」
「好好好，是遠山哥眼光最好。」姜梨笑得眉眼彎彎，順著他的話哄道。
兩人說笑間，新宅的大門從裡面推開，孟豹快步從院內走了出來。
他之前便過來守著了，帶人打掃院子衛生，提前把新家打理妥當，如今看見門口的一家三口，他立馬笑著揚聲招呼：「山哥，嫂子，你們可算到了！」
宋宥安看見熟悉的孟叔叔，立馬甜甜喊了一聲：「孟叔叔！」
孟豹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將小傢伙撈起來抱在懷裡，他抱著孩子迎上前，笑著開口回話：
「山哥、嫂子，你們放心吧，院子我早就帶人打掃乾淨了，你們進來就能直接住。」
姜梨他輕聲道謝：「辛苦你了豹子兄弟，這般費心替我們打理。」
孟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嫂子客氣啥，都是自家人，這些都是我該做的，談不上辛苦。」
幾人說笑著一同走進宅子，分工合作，慢慢把馬車上搬下來的行李一一歸置好。
忙碌了大半日，所有東西才都收拾好，天色漸晚，孫媽媽特意下廚，做了滿滿一桌豐盛常飯菜。
一家人圍坐在嶄新的廳堂里，熱氣騰騰的飯菜擺滿一桌，這是他們一家人搬進城裡新家的第一頓團圓飯，簡簡單單，很是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