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城裡新宅的第二日，天剛亮不久，宋遠山家裡就早早忙活開來。
姜梨帶著孫媽媽清點帶來的禮盒，裡面裝著自家從河灣村帶來的土特產，曬乾的菌子、醃好的鹹菜，都是鄉下最實在的東西，不算貴重，如今的宋家並非給不起更貴重的禮，只是這是兩家人的默契，鄉里的東西乾淨好吃，所以每每往來，總要帶上一些。
姜梨給宋宥安換上了一身乾淨整齊的衣裳，宋遠山又把東西一一歸置到馬車上。
今日要做的事，便是登門拜訪關洋一家。
這幾年日子走下來，宋家和關家的關係越發親密，宋遠山和關洋本就志趣相投，相處的日子裡，他們遇事互相幫襯，平日裡時常走動，兩家女眷也時常往來，張蓉和姜梨投緣，湊在一處總有說不完的話，生意、人情攪在一塊兒，兩家的交情，一年比一年深厚。
收拾妥當，一家人坐上馬車，往關洋的宅院趕過去。
關洋家住在縣城老牌富庶人家居住的一帶，馬車停在大門外，因為京城往來，下人早已經認得宋遠山，連忙往裡通報。
沒等多久，關洋就親自從裡面迎了出來，看見走下馬車的宋遠山、姜梨，還有蹦蹦跳跳的宋宥安，關洋臉上笑意擋不住，大步走上前來。
「可算是把你們盼來了。」關洋笑著拱手，目光掃過他們一家三口，「昨天才聽說你們正式搬進城東的宅子，我心裡還盤算，這兩日該我帶上家眷過去，給你們暖暖房，哪想到，反倒叫你們先登門過來了。」
宋遠山抬手回禮，嘴角噙著笑：「你我兄弟，何必計較這些虛禮，誰先登門還不是一樣，難道我今日過來拜訪大哥，往後大哥就不肯踏我家門半步了？」
關洋聽得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說得有理，是我鑽牛角尖了。」他側身把人往院子裡面讓，「城東那片的新宅子，我早有耳聞，不少能幹的人都往那邊置產，只是我一直沒有得空過去瞧一瞧，改日我一定要登門看一看，要是果真合心意，我也在那邊尋一處宅院，往後咱們做鄰居，走動起來也方便。」
宋遠山一邊抬腳往裡走，一邊點頭回話：「那邊確實很不錯，我前前後後打聽了許久，對比過好幾處院子，才最終定下那一處，街道寬敞，治安也安穩，很適合過日子。」
關洋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我早就同你說過，你的生意越做越大，手裡管著好幾處村子的藥材，總守在河灣村里多有不便，早就該搬到縣城來落腳，你倒是沉得住氣，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宥安快要啟蒙讀書，才肯進城。」
宋遠山聞言，打趣著回他：「前些年大哥還總念叨，說我河灣村的小院住著舒心，有空就想去鄉下小住幾日，怎麼這才過多久，反倒嫌鄉下不好了。」
「那不一樣。」關洋擺了擺手，笑著辯解，「清閒無事的時候，去鄉下住上幾日，吹吹山野的風，吃幾口地里長出來的鮮菜，那自然是快活，可若是要打理生意，還要送孩子讀書，整日來回奔波，鄉下就太不便利了。」
「這話不假，所以我這不就搬進城來了。」
說完，兩個人對視一眼，一同笑出聲來。
一行人穿過前院廳堂，進到屋內落座，下人端上熱茶，青瓷茶杯落在木桌上，發出輕輕的響聲。
關洋低頭看向站在宋遠山身側的宋宥安，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頂，他手掌寬厚，力道放得很輕。
「一晃眼的功夫，宥安都長這麼大，到了該啟蒙讀書的年歲。」關洋低頭看向孩童，柔聲問道，「宥安，準備好讀書了嗎？」
宋宥安身子站得筆直，脊背挺得直直的，回話道：「關伯伯，我已經準備好了，我也要讀書，我要向書傑哥哥學習。」
「有志氣。」關洋十分歡喜，眉眼都舒展開，「咱們宥安這麼聰明，讀書定然不會差。」
得到長輩這般誇讚，宋宥安心裡美滋滋的，心底的歡喜直往上冒，可他一直牢牢的記住了他娘之前叮囑過的話，娘說，得到誇獎，心裡高興可以，但是不能洋洋得意露在臉上，做人要低調。
於是他努力繃住小臉，儘量裝作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樣。
只是小孩子藏不住心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翹，渾身都透著一股抑制不住的興奮。
屋子裡的大人全都看在眼裡，一個個心裡都覺得小傢伙實在可愛，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戳破他小小的小心思。
另一邊，張蓉拉著姜梨，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說話。
張蓉看向站在一旁玩耍的宋宥安，開口說起孩子讀書的事：「你們打算送宥安啟蒙，各樣東西都置辦齊全了嗎？」
提起這件事，姜梨眉宇間帶上一絲揮不開的惆悵，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自家兒子身上。
「東西倒是都備齊了，只是我心裡總放不下，我也不知道宥安到底是不是讀書的那塊料子，也不知道城裡的先生，願不願意收下他。」
張蓉聽完，淺淺地笑了，伸手拍了拍姜梨的手背。
「你這就是自己想多了，純屬杞人憂天。」張蓉語氣平和，慢慢跟她說道，「想當初你和遠山，都是長大之後才開始識字讀書，起步比旁人晚那麼多，不一樣學得明明白白，宥安是你們兩個人的孩子，又會差到哪裡去。
「再說這孩子我也常見，性子機靈，腦子轉得快，平日裡接人待物都通透，依我看，讀書這件事，根本用不著你這般憂心。」
姜梨被她說得一笑：「聽你這麼一說，倒是比我這個當親娘的，對宥安還要有信心。」
「這叫旁觀者清。」張蓉緩緩說道，「你是頭一回做母親，孩子頭一回要進學堂，心裡忐忑，是人之常情，我站在局外看著，反倒看得清楚。」
「就好比從前書傑拜師讀書的時候，我也是日日懸著一顆心，你是知道的，關洋年少之時，最是厭煩念書，捧著書本就犯困，那時候我心裡就在犯愁，生怕兒子隨了他爹，坐不住板凳。」
「誰能想到，父親不愛讀書，兒子偏偏喜愛讀書。」
「小孩子各有各的造化，強求不來，咱們做娘的，日日替孩子操心這個，操心那個，可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操心就能改變，不如把心放寬，順著事態往前走，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做父母的，儘自己所能，給孩子鋪好路，能在關鍵時刻給孩子兜底，也就足夠了。」
姜梨靜靜聽著張蓉一番話語，心裡豁然開朗。
每次和張蓉坐在一起聊天，總能叫她心裡想開許多事情，張蓉看待世事的這份通透從容，一直都是姜梨心裡想要學著做到的模樣。
兩人低聲說著家常話，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關書傑從學堂回來了。
少年年歲不大，一身學子長衫，袖口收拾得整整齊齊，踏進廳堂，先是規規矩矩走到爹娘面前，彎腰行禮請安，之後又轉向宋遠山和姜梨，認認真真彎腰作揖，聲音溫文有禮：「見過叔父，見過叔母。」
一舉一動板板正正，舉止有度，看著就像一個小小的君子。
姜梨看著懂事的少年，心裡十分喜歡，連連點頭叫他不必多禮。
宋宥安見到關書傑，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快步跑上前，甜甜喊道：「書傑哥哥。」他打心底里喜歡這個哥哥。
當初宥安辦滿月宴，是關書傑第一次見到尚在襁褓里的小娃娃，那時候張蓉便叮囑自家兒子，往後要多照看這個小弟弟，這話關書傑牢牢記在了心裡，往後每一回碰面，他都會主動帶著宋宥安玩耍。
關書傑讀過書，懂許許多多小孩子不知道的趣事，講故事，認簡單的字，講外面的見聞，樣樣都會，宋宥安打心底里崇拜這位哥哥，只要見到，就總想跟在他身後，兩個孩子一來一往，感情十分要好。
關洋看見兩個孩子湊到一處，便開口吩咐：「你們兄弟兩個，若是無事，就去後院園子裡面玩耍，等到晌午開飯，再來叫你們，切莫跑遠，不要打鬧磕碰到了。」
「知道了，爹。」關書傑恭敬應下。
宋宥安聽見可以去後院玩耍，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跟在關書傑身後，一溜煙往後院跑了過去。
廳堂里只剩下大人，氣氛鬆弛下來，下人重新添上熱茶。
關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宋遠山，說起正事：「話說回來，宥安啟蒙的學堂，你們心裡可有看好的地方？縣城裡幾家私塾，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規矩，若是還沒有頭緒，我可以幫你們打聽打聽。」
宋遠山聞言點點頭，也不瞞他：「這件事我和梨兒這兩日正商量，前些日子我在城裡轉了轉，特意去看了城西那處學堂。」
關洋略略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城西學堂？可是書傑如今讀書的那一處？」
宋遠山笑了笑：「正是。」
關洋這下真有些意外，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怪不得關於宥安讀書的事你一點也不慌，原來你已經悄悄去看過了，那處學堂確實不錯，周先生為人寬厚，教書也不刻板，不會一味苛責孩童，書傑在那裡讀了這麼幾年，也確實長進不少。」
姜梨在旁接話：「就是因為知道書傑在那裡讀書，我們才特意過去看看，學堂看著規整，先生也不像是難說話的人，只是我們心裡還在犯愁，不知道周先生願不願意收下宥安呢。」
關洋放下茶杯，語氣篤定：「這一點你們不必太擔心，周先生那邊，我還算熟識，若是你們真想送宥安過去，我可以陪你們走一趟，幫你們問問情況。」
宋遠山拱了拱手，神色真誠：「那就多謝大哥了。」
「自家兄弟，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關洋擺了擺手，「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們說清楚，周先生收徒，不看家裡貧富，最看重孩子心性和大人品行，你們夫妻二人做事穩妥，宥安又乖巧，這一點多半不會有問題。」
姜梨聽了，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先生願意給宥安一個機會，我們做父母的，便放心了。」
張蓉在旁笑著寬慰：「你也別太緊張，等過兩日，讓關洋帶著你們去見一見周先生，到時候讓宥安當著先生的面認幾個字，說幾句話，先生自然能看出孩子品性，再說，有書傑在一處讀書，往後宥安進了學堂，也有個熟識的人照拂。」
姜梨聽得連連點頭：「這也是我們最中意的地方，若是能和書傑在一處讀書，宥安進了學堂，也不至於太怕生。」
幾人說著說著，話題又落到宋宥安身上。
關洋笑道：「這孩子從小就機靈，見人也有禮貌，周先生多半會喜歡，只是啟蒙之後，規矩會多一些，到時候只怕宥安要收一收性子，不能再像在家裡那樣自由自在。」
宋遠山道：「這個我們也跟他說過，讀書不是玩耍，該守的規矩要守，該吃的苦也要吃，只是我們也不盼著他小小年紀就有多大出息，先把字認好，把道理學好，也就差不多了了。」
「你這話通透。」關洋讚許道，「讀書識字，說到底，先學的是做人道理，若是性子歪了，書讀得再多，也沒有用處。」
幾人說話的時候，後院時不時傳來兩個孩童嬉笑打鬧的動靜，姜梨偶爾會側耳聽一聽後院傳來的聲響，聽見自家孩子快活的笑聲，她忽然覺得，張蓉說得對。
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操心就能改變，孩子能不能讀書，能不能學好，有一部分要看天分，也要看機緣，他們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把孩子送到學堂門口，給他一個機會，剩下的，便要看他自己怎麼走。
關洋看見姜梨神色鬆動，便笑著開口：「好了，學堂的事情，不必急於一時，今日你們來，咱們只談家常，我已經吩咐廚房，準備了一桌酒菜，難得一家人湊在一處，咱們好好吃一頓飯。」
說話間，廚房裡的下人已經開始一道道往廳堂端菜。
後院裡，關書傑聽見前院的動靜，便帶著宋宥安，兄弟兩個，說說笑笑，一前一後，朝著廳堂走過來。
廳堂里，大人們看著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走進來，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姜梨看著兒子歡喜的模樣，心裡忽然想，不管日後讀書如何，只要孩子能像這樣開開心心，便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