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學堂的教書先生,名叫周廷敬,是清溪縣遠近聞名的大才子,縣城裡但凡了解一點跟讀書有關的事的,就幾乎都聽過他的名號,只是多數人只知曉他學識淵博,教書嚴苛又公正,卻極少有人清楚,這位周先生,這輩子被科舉運勢磋磨得有多坎坷。
周廷敬年少聰慧,讀書極有天賦,尋常孩童苦讀多年才能摸清的詩書門道,他年紀輕輕便融會貫通,早在永昌元年,不過二十三歲的他,就一舉考中了舉人。
這般年紀中舉,在整個清溪縣都是極其罕見的,一時之間,鄉鄰親友、地方鄉紳全都看好他,人人都斷定,他只需再赴京城參加會試,必定能一舉及第,往後仕途坦蕩,前程無量。
周廷敬自己也自信滿滿,日夜苦讀精進,早早做好了赴京趕考的準備,只待時日一到,便奔赴京城博取功名,可命運弄人,偏偏在他收拾好行裝即將動身赴京的緊要關頭,他的父親驟然重病離世。
自古讀書人最重孝道規矩,父母離世,子女必須居家守孝三年,期間不得參與科舉,萬般無奈之下,周廷敬只能壓下心中所有抱負,留守家中,為父親守孝。
整整三年時光,他閉門居家,恪守孝道,日日靜心讀書,從未懈怠,只盼著孝期一滿,便能奔赴京城,彌補錯失的科考機會,他本以為熬過這三年,一切便能重回正軌,殊不知,命運的刁難才剛剛開始。
這三年裡,他的母親因驟然喪夫,終日鬱鬱寡歡,心裡積攢了無盡的愁苦,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衰敗,本就孱弱的身體經不起長年的鬱結,堪堪熬過三年,還沒等周廷敬重啟科考計劃,他的母親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短短三年,父母雙雙離世,按照禮法,他又要為母親守孝三年。
六年光陰,轉瞬即逝,當年意氣風發,二十三歲就高中舉人的少年,一晃就到了二十九歲,人們常說三十而立,眼看將至而立之年,身邊同齡的讀書人,有的早已踏入仕途,有的已然成家立業,唯獨他空有一身學識,蹉跎半生,一事無成。
那段日子,周廷敬的心境徹底沉到了谷底,他常常獨坐燈下,看著滿桌詩書滿心茫然,他忍不住暗自懷疑,是不是自己天生就沒有科考的命格,這輩子註定與功名無緣。
若是尋常天資愚鈍也就罷了,可他苦讀半生,學識過人,偏偏次次卡在臨門一腳,任憑如何努力,都踏不出求取功名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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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雙亡,還錯失了兩次科考機會,前途一片迷茫,他一度萎靡不振,連翻書的心思都沒了,整日靜坐發呆,覺得往後的人生徹底沒了盼頭。
好在他的妻子張氏,是個性子堅韌豁達的女子,看著丈夫日漸消沉,她從沒有半句埋怨,只是日日默默陪伴在側,耐心開導他。
張氏常常坐在他身邊開導他:「夫君,不過是耽擱了幾年而已,你滿腹才華,豈是尋常學子能比?不過是時運不濟,並非你本事不足,何必因為幾次波折,就徹底否定自己?不妨再試著去考一次,就算不成,往後也不會留下遺憾。」
在妻子日復一日的鼓勵與寬慰下,消沉許久的周廷敬,總算重新拾起了幾分心氣,他終究捨不得辜負自己半生苦讀的心血,最終咬牙下定決心,收拾行裝,再次動身前往京城,奔赴會試。
誰也沒想到,命運的刁難依舊沒有停下。
此番赴京路途遙遠,行至半路深山路段,他和一眾同路趕考的書生,意外遇上了山匪,一群人全都被山匪攔下,困在深山之中,彼時他心灰意冷,只覺天意弄人。
萬幸的是,當地官府接到報案後,迅速派兵進山剿匪救人,一眾書生全都被順利救出,無人受傷,錢財行李雖有折損,人身尚且平安。
可經此一事,周廷敬是真的徹底認命了。
他前前後後數次試圖參加會試,次次都被意外阻攔,第一次父喪守孝,第二次母喪守孝,第三次遠赴考場又遇山匪,次次都是在臨門的關鍵之時出事,他實在忍不住苦笑,認定這老天,就是不准他科考。
幾番折騰下來,滿腔的熱血和抱負,終究被一次次的意外磨得乾乾淨淨,他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執著,心底只剩釋懷,罷了,不考了。
神奇的是,自從他徹底放下科考的執念,不再執著於功名之後,那些糟心的意外坎坷,反倒再也沒有找上門。
後來有京城的友人聽聞他的境遇,憐惜他的才華,特意寫信邀他入京遊玩散心,他本心存顧慮,想著試一試,可一路往返平安,沒有半點波折,往後數年,無論出行遊歷還是居家度日,皆是安穩順遂。
這下,周廷敬更是篤定,自己就是天生沒有科考的氣運,老天就是要斷了他的仕途之路。
張氏看著丈夫徹底放下功名執念,日子過得也算安穩平和,心裡既是欣慰,又滿是惋惜,她時常看著丈夫伏案讀書的模樣,忍不住嘆息,他一身紮實學識,若是就此埋沒,實在太過可惜。
於是她便主動提議:「夫君,既然仕途之路走不通,那不如換個活法,你學識這般出眾,不如開一間學堂,招收孩童,教書育人,把你的本事傳給後輩學子,一來不負你半生苦讀的心血,二來也能養家餬口,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周廷敬細細思索一番,覺得妻子所言極是,功名之路既然走不通,教書育人,培育後輩,也算不負此生所學。
打定主意後,他便在城西選址,開辦了如今的城西學堂,從最初寥寥數名學子,慢慢經營摸索,一晃就是近十年,這十年間,他潛心教學,教出了許多品性端正、學識紮實的好苗子,不少學子從他的學堂走出,順利考取功名,在當地頗有口碑。
如今的城西學堂,在整個清溪縣聲望極高,學堂里還特意分設了基礎啟蒙班和進階秀才班,針對性教導不同底子的學子,規矩嚴明,學風端正。
早年宋勁松還在四處尋師求學的時候,就曾聽聞周廷敬的大名,他也曾一心想要擠進城西學堂,拜入他門下深造,可周廷敬打從心底里看不上宋勁松的為人品性,直接斷然拒絕。
在周廷敬的認知里,讀書人最要緊的就是心性純粹,讀書是為明理、為修身、為濟世,不是為了通過投機取巧獲得名利。
宋勁松心性浮躁,虛偽功利,整日只想著走捷徑,讀書不肯踏實刻苦,為人又愛算計攀比,絲毫沒有讀書人該有的純粹本心,這般心性的人,就算天資尚可,也難成大器,他斷然不會收為弟子。
這些年,前來求學的人絡繹不絕,清溪縣不少有錢有勢的鄉紳,都想把自家子弟送到他的學堂讀書,想借著他的名聲,給孩子鋪路,可周廷敬從來不吃這一套。
他為人耿直坦蕩,最不喜人情世故的彎彎繞繞,也從不攀附權貴,無論上門求學的人身份多高,他都一視同仁,必定親自考核學子的心性,若是孩子心性浮躁,或是品性不正,哪怕對方權勢再大,他也一概不收,一點餘地都不留。
旁人都覺得他性子太過執拗,不懂變通,早晚要得罪權貴,可偏偏正是這份不攀附、不妥協的風骨,讓縣城裡的人越發敬重他。
眾人紛紛傳言,周先生是真正有風骨的讀書人,不慕名利,不畏權貴,一心只為教書育人,這般品行,世間難得,越是有人被拒之門外,眾人就越覺得學堂正宗,先生靠譜,擠破頭也想把孩子送進來讀書。
這些外界的追捧和誇讚,周廷敬看在眼裡,卻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更不會當真。
夜裡無事,他常常和妻子張氏燈下閒談,每每聽聞外界傳他「風骨超然」的名聲,他都會忍不住嗤笑一聲。
「什麼風骨不風骨的,都是旁人胡亂吹捧罷了。」他淡淡開口,「哪有那麼多高尚的緣由,說白了,就是有些孩子實在太過愚鈍,又懶又浮躁,品性還差,我是真的懶得教,不想白費心力罷了。」
張氏每每聽完,都無奈搖頭,又好氣又好笑,她連忙輕聲叮囑:「你這話可萬萬不能對外人說,旁人都真心敬重你的品行風骨,你若是把實話說出去,豈不是要得罪一大片人?到時候叫人難堪,反倒徒增是非。」
周廷敬只是淡淡一笑,並不放在心上,他教書育人,只求問心無愧,從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和虛名浮華,也正是這份純粹通透的本心,讓他的學堂,十年來長盛不衰,備受眾人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