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城西學堂招收新學子的日子。
這一日,關洋特意推掉了手裡所有的事,空出一整天的時間,親自帶著宋遠山一家三口,前往周氏學堂登門拜訪。
清溪縣誰都知道,周廷敬收徒向來隨心,只看心性品行,不看人情臉面,哪怕是有錢有勢的人家上門,不合心意也一概不收,但關洋與他素有交情,時常往來,有這層熟人關係在,今日帶孩子登門,總歸能多幾分從容,不至於太過侷促。
出門前,姜梨早早便給宋宥安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藍色學子小長衫,料子是她早前特意挑的柔軟棉布,穿在身上輕便又利落,領口袖口都裁得整整齊齊,小小的孩子穿上這身衣裳,看著有模有樣,很是周正好看。
這套衣服,是姜梨早就備好的,早在宋遠山盤算著等宋宥安到了年紀就送他進城啟蒙讀書時,她便自己裁布縫製,自打家裡條件好起來之後,她已經很久沒自己做衣服了,但是這件不一樣,她一針一線都非常用心。
除此之外,她還做了一個小巧的布挎包,顏色素雅,針腳細密,專門用來給孩子裝書本和紙筆,平日裡上學隨身帶著,方便又實用。
臨出門,姜梨蹲下身,平視著自己的兒子,抬手撫平他衣擺細微的褶皺,又理順他額前柔軟的碎發,平日裡看著很有成算的人,此刻眼底藏滿了緊張,語氣卻儘量穩住不想表現出來。
「宥安,待會兒見到周先生,不用慌。」她細細叮囑,「老老實實問好,先生問你什麼,你就好好答,若是一時答不上來也沒關係,不用著急,清溪縣學堂不止這一處,咱們盡力就好,就算這裡不成,往後還能去別的地方讀書。」
她絮絮叨叨交代著,眉宇間的忐忑藏都藏不住,為人父母,大抵都是這般,孩子人生頭一回拜師求學,心裡總忍不住擔憂著,生怕哪裡做得不好,耽誤了孩子。
宋宥安睜著一雙清亮的圓眼睛,定定看著母親,小小的孩子心思細膩敏感,一下子就看出了他娘心裡的不安,他伸出軟軟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姜梨的手背說道:「娘,我不緊張的,你也別緊張。」
就這麼一句話,瞬間讓姜梨有些赧然,她心裡暗自懊惱,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風浪,如今卻因為孩子啟蒙讀書的小事就亂了心神,不僅被孩子一眼看穿了她的緊張,還要年幼的兒子反過來安慰自己,實在是叫人有些羞惱。
一旁的宋遠山將母子二人的互動盡收眼底,他眼底噙著淡淡的笑意,覺得很有趣,不過此時見姜梨略帶窘迫的模樣,他還是連忙上前兩步,伸手輕輕扶了扶她的肩頭,開口解圍。
「都收拾妥當了,關大哥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咱們該出發了,別想太多,宥安打小就懂事,不會出錯的。」
姜梨輕輕點頭,壓下心底的忐忑,起身跟著眾人出門,一行人坐上馬車,車夫揚鞭驅馬,車輪滾動,朝著城西的方向駛去。
城西學堂坐落在縣城西街最清靜的地段,遠離鬧市街巷,避開了車馬人流的嘈雜喧囂,周遭沒有商鋪攤販的吆喝,也沒有行人往來的紛擾,安安靜靜的,正適合讀書治學。
學堂是規整的青磚瓦房,院落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牆根下整整齊齊種著一圈青竹,翠綠的竹枝隨風輕晃,竹葉沙沙作響,清風穿院,自帶一股讀書人清雅淡泊的氣質,看著就讓人心生安穩。
學堂門口沒有那些浮誇張揚的雕花牌匾,只在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質樸的原木木牌,木牌色澤溫潤,上面「周氏學堂」四個字字跡清雋內斂,筆鋒沉穩,一如周廷敬本人的性子,低調卻有風骨。
他們抵達的時候,天色尚早,可學堂門口早已聚了不少人家,大多是帶著適齡孩童前來求學的父母,一個個安安靜靜候在路邊,沒人喧譁吵鬧,都在靜靜等著先生考核。
宋遠山和姜梨牽著宋宥安,緩緩走下馬車,關洋抬手示意他們別急,不用慌忙往前擠,隨後喚來隨行的隨從,讓他去門口值守的老者那裡登記領號。
不多時,隨從拿著一塊小小的木質序號牌回來,木牌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清晰刻著一個「玖」字,是第九位應試的學子序號。
關洋拿著木牌,輕聲給二人解釋規矩:「這周先生收徒嚴謹,不管是誰家的孩子,都要挨個親自面試考核,不會敷衍了事,所有來求學的人,都得先領號排隊,按順序被叫號,輪到誰,誰就帶著孩子進去應試,公平得很。」
說完,他低頭看向身側乖乖站著的宋宥安,放柔了語氣:「宥安不用怕,待會兒門口那位管事爺爺會帶你進去見先生,你乖乖跟著走,守規矩、懂禮貌就好。」
姜梨聞言,心裡依舊放不下顧慮,輕聲問道:「關大哥,我們做爹娘的,不能陪著孩子一起進去見先生嗎?」
「可以進去,但是不能陪同面試。」關洋耐心解釋道,「咱們家長有專門等候的屋子,單獨在一旁坐著就行,孩子單獨進去見先生,先生見過孩子之後,會再單獨見咱們家長,問問家裡的情況,聊聊教養的規矩。」
聽完這話,姜梨剛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指尖不自覺微微收緊,她就是放心不下年幼的孩子,怕他獨自面對陌生人會膽怯緊張,怕他應答不好錯失求學的機會。
宋遠山太了解她的性子了,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焦慮,抬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放寬心,咱們的孩子沉穩懂事,不比旁人差,一定可以的。」
宋宥安聽見爹娘的對話,也察覺到了母親依舊緊繃的情緒。
他小小的身子快步上前,主動伸手攥住姜梨的掌心,軟軟的小手帶著溫熱的溫度:「娘,你真的別擔心,我可以的,書傑哥哥早就跟我說過了,周先生人很好,一點都不嚇人,會好好說話的。」
關洋聞言笑著開口附和:「倒是我把這茬忘了,書傑在這兒讀了這麼久的書,最清楚周先生的性情和規矩,有他提前跟宥安叮囑過,我就更放心了。」
姜梨看著兒子篤定的模樣,心裡的忐忑總算散去大半,她努力壓下自己多餘的擔憂,不再滿臉焦慮,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孩子,也不想讓丈夫和關洋跟著為她操心。
幾人安安靜靜站在隊伍末尾等候,沒過多久,門口值守的老者便開始按順序叫號,被叫到號的孩童,獨自跟著老者走進學堂院內,對應的家長則跟著另一位侍者,去往一旁的等候房間落座。
一批又一批孩童有序進出,沒過多久,老者的聲音響起,念到了第九號,是宋宥安的序號到了。
姜梨低頭深深看了一眼兒子,無聲地給他鼓勵,宋宥安對著爹娘輕輕點頭,沒有絲毫怯意,跟著老者抬腳走進了學堂的院門。
目送孩子進去後,宋遠山、姜梨和關洋三人,跟著另一名侍者,走到側邊一間寬敞安靜的等候室。
進屋之後姜梨才發現,這間屋子的窗戶通透開闊,剛好能看見對面學堂正廳的景象,能清清楚楚看到裡面的一舉一動,只是聽不清楚說話的聲音,既不打擾考核,又能讓家長看到孩子進去的細節。
三人依序落座,目光不約而同望向窗外的正廳。
正廳主位上坐著的人,便是周廷敬,他今年四十有餘,卻依舊容貌俊朗,依稀能看出年少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只是歷經半生坎坷,他褪去了當年的銳氣張揚,如今周身縈繞著幾分經過歲月沉澱的淡然,還有身為師者的沉穩威嚴,他一身素色長衫,穿戴乾淨樸素,坐姿端正,靜靜坐在案前等候學子應試,不怒自威。
幾人剛坐定沒多久,宋宥安小小的身影便出現在正廳門口。
哪怕是獨自面對陌生的環境和人,宋宥安也沒有絲毫侷促膽怯,他不慌不忙走到廳堂中央,一眼就認出了只怕主位上坐的就是周先生,他謹記著關書傑早前教他的拜師禮儀,抬手躬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學生禮,輕聲軟糯地開口問好:「先生好,學生宋宥安。」
小小的孩童,身形稚嫩,動作卻一絲不苟,禮數做得很真誠,認真的模樣帶著幾分呆萌可愛,看著倒是討喜。
周廷敬坐在上位,靜靜看著他,心底暗自點頭,大多初次登門求學的孩童,要麼怯生生不敢抬頭,要麼躁動不安,這個孩子亦是獨自進門,身處陌生環境卻沉穩鎮定,禮數周全,眼神乾淨純粹,第一印象就讓人十分合意。
他沒有立刻開口問話,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側一旁的小木凳,示意宋宥安坐下。
宋宥安雖不明白先生為何不說話,卻仍舊聽話,乖乖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小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的,他既不亂看屋內的陳設擺件,也不隨意挪動身子,安安穩穩地坐著,耐心等候先生問話。
這份沉穩耐心,是很多同齡孩童都沒有的,旁人不知,周廷敬更是無從知曉,這份耐心,是宋宥安在鄉下慢慢練出來的,從前在村里,他常常跟著小夥伴上山找果子、蹲守小鳥,深知動靜太大就會驚走獵物,久而久之,便養出了沉得住氣的性子。
周廷敬靜靜觀察了他半炷香的時間,看著這個孩子,不躁動、不好奇張望,沉得住氣,心性遠比同齡孩子穩重。
心底的滿意又多了幾分,周廷敬這才緩緩開口:「你可知今日為何來這裡?」
宋宥安坐姿端正,抬頭看向周廷敬,聲音清亮利落,回答得乾脆:「我知道,我是來拜師讀書的。」
「那你為何想要讀書?」周廷敬順勢追問。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全憑孩子本心,不少孩子會說讀書為了考功名、為了光宗耀祖,或是聽從爹娘的安排。
宋宥安認真思索了一瞬,老老實實回答:「我心裡有好多好多疑問,平日裡看見花草鳥獸、日月風雨,還有很多不懂的道理,我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爹娘和村里人都說,讀了書,就能懂天下很多道理,所以我想讀書,想學知識,想做個明白人。」
這番回答樸實真摯,沒有一點兒功利心思,純粹只是出於孩童最本真的好奇心與求知慾。
周廷敬聽完,眼底的讚許越發濃厚,他教書育人多年,最看重的就是孩子的本心,有求知慾的孩子,有心向學,願意探索,遠比天資聰慧卻無心讀書的孩子更值得栽培,小小年紀,卻求知懇切,實在是難得。
一旁等候室里的關洋,將周廷敬連連點頭的神色盡收眼底,心裡瞬間有了底,他悄悄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側的宋遠山,眼底帶著笑意,無聲示意他放寬心,這件事穩了,宥安定然能被先生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