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室里幾人靜靜觀望,沒等多久,就看見方才領著宋宥安進門的那位老者,又慢悠悠帶著小傢伙從正廳走了出去。
幾乎是孩子走出院門的同一刻,端坐在正廳的周廷敬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長衫,抬步朝著等候室的方向走來。
屋內的宋遠山、姜梨和關洋三人見狀,連忙齊齊站起身,規整站好,靜待先生進門,待周廷敬跨進門內,幾人同時上前躬身見禮,禮數周全得體。
周廷敬目光率先落在關洋身上,眉眼間瞬間添了幾分熟稔的笑意,語氣自然隨和:「原來是你帶著過來的,我說方才那孩子品性氣度這般出眾,不像尋常浮躁的孩童,原來是你家的晚輩,難怪如此出色。」
關洋聽得哈哈大笑,上前回話,語氣帶著幾分親近:「周先生好眼力,這孩子雖不是我親生的,卻跟我自家晚輩無異。」
說著,他側身讓出身後的宋遠山與姜梨,細心引薦道:「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二位是宥安的父母,這位是宋遠山,是我義弟,為人坦蕩仗義,這位是他的妻子姜梨,說句實在話,宥安這孩子的好品性,都是夫妻倆好好教養出來的。」
宋遠山微微躬身,態度謙和有禮,語氣恭敬:「在下宋遠山,見過周先生,今日冒昧登門,勞煩先生費心考核犬子。」
周廷敬抬手輕輕擺了擺,笑著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無需這般拘謹客氣,坐下說話便可。」
旁人大多只知曉關洋與周廷敬是私交不錯的好友,卻很少清楚兩家交情的來龍去脈,這份情誼,並非一朝一夕結交而來,是從上一輩就延續下來的深厚淵源。
周廷敬比關洋整整年長十歲,早在關洋年少懵懂的時候,周廷敬就已經是整個清溪縣聞名的少年才子了,是所有長輩口中的榜樣,那時候關老爺子一心盼著自家兒子能讀書成才,總覺得常和有才學的人走動,能沾幾分書卷氣。
故而每逢閒暇,關老爺子總會帶著年幼的關洋登門拜訪周家,讓兩個孩子多相處,一來二去,二人走動愈發頻繁,情誼也慢慢沉澱下來。
後來周家接連遭遇父母離世的變故,家道驟落,那段最難熬的歲月里,旁人大多避之不及,唯有關老爺子念著往日情分,時時照拂周家,幫周家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光。
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周廷敬一直牢牢記在心底,也正因這份代代相傳的交情,他開辦學堂之後,便放心收下了關書傑,悉心教導。
如今看著關洋帶著宋遠山一家登門,又見宋宥安心性出眾,往日的情分加上孩子的亮眼表現,周廷敬心裡已然認可了這家人。
幾人依次落座。
周廷敬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後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說道:「既然是關老弟帶來的人,我便直話直說,方才我觀察過宥安這孩子,心性沉穩、品性端正,是個值得好好教導的苗子,我這邊可以收下他入學。」
聽到這話的瞬間,宋遠山和姜梨心裡同時一松,夫妻倆下意識對視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欣喜。
沒等二人緩過喜悅,周廷敬話鋒微轉,問道:「我還有一事想問問你們夫妻倆,你們送孩子入學讀書,心裡對他的將來,可有什麼期許?」
這話問得直白,卻也是他收徒前必問的一樁事,他教學生,從來不止教書本知識,更看重家庭的教養與期許,若是家長功利心太重,一味逼迫孩子科考求功名,不顧孩子本心,日後極易滋生問題,教起來也難。
宋遠山略一思索,語氣真誠坦蕩,沒有半點虛言:「先生,我們夫妻二人的想法很簡單,我們送孩子來學堂,最先只求他好好識字,能夠明理,懂得做人的道理,不愚昧、不偏執,踏踏實實做個正直善良的人,這便是我們最大的心愿。」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科舉功名,我們不會提前強求,若是往後孩子讀書開竅,當真有幾分天資,也願意潛心苦讀,走科考之路,我們夫妻便傾盡所有,全力支持他,若是他讀盡詩書,卻也只求安穩度日,無意功名仕途,我們也絕不逼迫,順其自然,尊重他自己的心意。」
一旁的姜梨連忙輕輕點頭附和:「我們確實是這般想的,孩子平安康健,比什麼功名都重要,讀書是長見識、修本心,不是為了替父母爭臉面。」
周廷敬靜靜聽著,眼底讚許之色愈發濃重,心裡已然徹底有數。
他問這句話,一來是想摸清家長的心態,往後好因材施教,根據孩子的本心和家庭期許,制定合適的教導法子。
二來也是提前規避麻煩,他教書多年,見過太多功利心極強的家長,把自己未完成的執念,全都強行壓在孩子身上,日日逼迫苛責,最後逼得孩子心性扭曲,好好的苗子就這樣被徹底耽誤。
就像早年的關家,關老爺子年輕時沒能走上科舉路,一度想把畢生心愿都壓在關洋身上,後來看關洋實在無心科考,才慢慢釋懷,轉而把期許放在關書傑身上,好在關家家風開明,從不強行逼迫,也能夠給孩子兜底,這也是他願意悉心教導關書傑的重要原因。
如今見宋遠山、姜梨夫妻倆這般通透開明,周廷敬便放下了所有顧慮,實際上,在他多年的教書經驗里,這般家庭養出來的孩子,心性大多純粹端正,可塑性極強,他心裡已然斷定,宋宥安日後定然能讀得好書,只是這話他不會提前說出口,免得家長過度期許。
「既然如此,那我明白了。」周廷敬微微頷首,語氣篤定平和,「我這邊還有幾名學子尚未考核,就不多留諸位閒談了。」
關洋連忙笑著擺手:「先生只管去忙正事,不用顧及我們,我們自行離開便可。」
周廷敬起身,看向宋遠山叮囑道:「五日之後,你們帶著孩子準時過來,行正式的拜師禮,便可正式入學開課了。」
「多謝先生,我們記下了。」宋遠山鄭重應聲,心底滿是感激。
幾人簡單道別,便一同轉身走出了等候室,往學堂大門口走去。
剛走出院門,就看見宋宥安正和一個年紀相仿的小男孩坐在門口青石台階上,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著話,兩個小傢伙腦袋挨得很近,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格外熱鬧。
宋宥安眼尖,一眼就看見走出來的爹娘和關伯伯,立馬轉頭對著小夥伴小聲說了兩句,隨即邁著小短腿,飛快跑到姜梨面前,仰著一張白淨可愛的小臉,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姜梨彎腰抬手,輕輕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頂,眼底滿是溫柔笑意,輕聲誇讚:「我們宥安今日表現特別好,特別爭氣。」
宋宥安眨著清亮的大眼睛,好奇追問:「娘,你看到我剛才跟先生說話了嗎?」
「看到啦。」姜梨笑著點頭,「而且先生特意跟我們說了,還夸宥安心性沉穩、懂事有禮,是個適合讀書的好孩子,我們都為你高興。」
得到肯定的誇獎,宋宥安心裡甜滋滋的,忍不住微微挺起小小的胸膛,眉眼間藏著藏不住的驕傲,小孩子的歡喜最是純粹,被長輩認可,便是最開心的事,他努力繃著小臉想保持沉穩,可眼底的雀躍早已溢出。
他仰著頭又問:「娘,那我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可以啦。」姜梨溫柔應聲,「我們先回家收拾東西,再過五日,你就正式來學堂拜師讀書,往後就能日日在這裡上學了。」
這話讓宋宥安瞬間歡喜起來,立馬轉頭朝著台階上的小夥伴高聲喊道:「齊聰!我也可以來這裡讀書啦,以後我們就是同窗了,能天天一起上學、一起玩了!」
那個名叫齊聰的小男孩聞言,立馬從台階上站起來,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用力點頭回話:「太好了,我也留下來讀書了,以後我們天天一起玩!」
宋遠山和姜梨這才知曉,原來這個和宥安聊得熱火朝天的小男孩,今日也順利通過了周先生的考核,成功被錄取了。
兩人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齊家父母,對方也正好望過來,兩家人相視一笑,簡單上前寒暄招呼了兩句,皆是歡喜,同為順利通過考核的家長,彼此都能體會到對方心底的輕鬆。
時辰不早了,兩家人簡單道別,叮囑兩個孩子日後作為同窗,要好好相處,便各自帶著孩子轉身離去。
今日一切都很順遂,沒有什麼波折,忐忑而來,滿載歡喜而歸,對宋遠山一家而言,這不僅是孩子求學之路的開端,更是他們一家生活有所改變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