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垂釣的勝負最終塵埃落定。
葉瑀運氣極好,接連上鉤,零零總總釣了十幾條小魚,大大小小裝了滿滿一魚簍,反觀宋遠山,忙活了大半天,換了好幾個地方釣,蹲得腿腳發麻,最後只釣上寥寥幾條小魚,數量遠遠比不上葉瑀。
看著葉瑀沉甸甸的魚簍,再看看自己手裡空空蕩蕩的光景,宋遠山心裡滿是挫敗,站在河邊哭笑不得,難得生出幾分不服氣的彆扭感,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常年山野奔走、擅長捕獵垂釣,如今居然在釣魚這件小事上,輸給了日日握脈行醫的葉瑀。
葉瑀看出他心底的失落,身為勝利者的他連忙上前寬慰:「宋兄不必介懷,不過是玩樂而已,不值當放在心上,今日我釣上來的這些魚,全都給你吃,算是我借了運氣的賠禮。」
宋遠山聞言無奈搖頭,心裡暗自好笑,他飯量確實比尋常人大,可再能吃,也不至於一口氣吃下十幾條小河魚,葉瑀這番安慰,屬實是沒找對地方,反倒讓他越發哭笑不得。
不遠處坐著閒談的姜梨,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姜梨壓下笑意,解釋道:「姐姐不知道,遠山以前在老家山里做過獵戶,靠山吃山,他捕獵垂釣樣樣精通,最擅長捕獲這些山野吃食,今日倒是稀奇,釣魚居然輸給了你家夫君,他心裡定然彆扭得很。」
這番過往,葉瑀倒是第一次聽聞,臉上瞬間露出幾分詫異神色,連忙拱手致歉:「原來宋兄年少時竟是獵戶出身,當真失敬,宋兄萬萬不必為此介懷。」
他思索片刻,想找個由頭化解宋遠山的尷尬,自顧自找了個說辭:「或許是我名字占了便宜,我單名一個瑀字,讀音近魚,天生和魚兒投緣,所以這些魚蝦才格外偏愛我的餌料,次次都願咬我的鉤,和技術無關,哈哈哈哈!」
說完,葉瑀自己先朗聲大笑起來,一副格外滿意自己說辭的模樣。
在場其餘幾人全都頓在原地,面面相覷,一時沒人接話,空氣安靜得恰到好處,沒人願意拆穿,卻也實在笑不出來,眾人心裡默默想著,葉先生平日裡溫潤儒雅,私下裡講的笑話,居然這般冷硬無趣。
林玉珍輕咳一聲,連忙上前打圓場,生怕氣氛越發尷尬,她太了解自家夫君的性子了,葉瑀在外人看來那是溫潤得體,是人人敬重的良醫名士,可唯獨在親近之人面前,總會冒出這般冷乎乎的玩笑,全然不顧氛圍。
這也恰恰說明,他是真心把宋遠山一家當成了自己人,才會這般放鬆隨意,只是這般突如其來的冷笑話,屬實讓人一時難以適應。
她連忙笑著轉開話題:「今日難得出門踏青,咱們只管好好玩樂,別糾結這些小事,孩子們玩了大半日,想來早就餓了,我們趕緊生火做飯,可不能餓著孩子。」
姜梨也立刻回過神來,順著她的話打圓場,抬手輕輕拍了拍宋遠山的肩膀:「多大點事,不就是釣魚輸了嗎,值得你耿耿於懷?不過是運氣好壞罷了,回頭有空了你多練練,用技術彌補運氣,別杵著發呆了,快去搬些柴火過來,咱們趕緊生火煮魚。」
宋遠山還沒從方才那番冷笑話的衝擊中回過神,腦子還有些空空的,聞言乖乖點頭,轉身老老實實去河邊撿拾乾柴火。
葉瑀看著眾人紛紛忙活起來,心底暗自篤定,方才絕對是自己巧妙化解了尷尬氣氛,忍不住暗自感慨,緩和場面還得靠自己,心裡這般想著,他便拎著魚簍,走去水邊處理魚。
大人們各自忙碌,兩個孩子也自在得很,葉蓁拉著宋宥安的衣袖,小臉上滿是疑惑,軟軟的問道:「宥安哥哥,我們餓了嗎?什麼時候才能吃魚?」
宋宥安低頭看向身側的小姑娘,見她嘴角還沾著些許方才吃糕點留下的細碎殘渣,伸出手,替她擦拭乾淨,無奈道:「我們應該是餓了,再等一會兒就能吃上魚了。」
葉蓁摸了摸自己沒那麼空的小肚子,聽到魚還是有點嘴饞,拽著宋宥安的手就往生火的方向走:「那我們快走,我好想吃魚呀。」
不多時,柴火燃起,炊煙裊裊,清水煮著鮮魚,香氣漸漸在河灘上瀰漫開來。
葉瑀釣的十幾條魚看著數量多,實則個頭都偏小,煮好之後,分量並不算多,宋遠山食量偏大,胃口極好,這些小魚剛好合他的飯量,最後大半鍋魚,果然都落進了宋遠山的肚子裡。
葉瑀坐在一旁,抬手虛虛抵在下巴處,裝作古時老者撫須的模樣,一本正經對著兩個孩子說教起來。
「魚這食材,最是滋補溫和,補而不燥,益脾胃,利水濕,平日裡多吃魚肉,能夠補腦益智,對你們讀書課業大有裨益。」
說著,他細心挑出兩塊沒有細刺的魚肉,分別夾給宋宥安和葉蓁,叮囑道:「你們兩個正是讀書用功、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魚,好好補一補,日後讀書更聰慧,課業更精進。」
兩個孩子乖乖點頭,小口小口吃著魚肉,眾人說說笑笑,打鬧閒談,可算是消解了連日忙碌的疲憊。
一頓簡單鮮美的河魚宴過後,踏青的歡愉時光也漸漸落幕,天邊日光西斜,時辰已經不早了,幾人收拾好雜物,把東西清理乾淨,隨後便登上馬車,啟程打道回府。
馬車車廂內微微晃動,葉蓁白日裡跑跳嬉鬧了一天,早就累得眼皮發沉,此刻窩在林玉珍懷裡,睡得安然乖巧。
林玉珍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抬手輕輕攏了攏她身上的衣裙,生怕車廂有風,吹得孩子著涼,她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身側的葉瑀,壓低聲音輕聲開口。
「夫君,今日踏青,姜妹妹私下與我玩笑,說喜歡蓁蓁,想讓蓁蓁做她的閨女,我瞧她言語間的意思,怕是有心撮合宥安和蓁蓁兩個孩子。」
葉瑀聞言,目光溫柔落在熟睡的女兒臉上,眼底滿是溫情,輕聲問道:「那你怎麼看?」
林玉珍沉吟片刻,語氣誠懇卻又帶著幾分顧慮:「宥安這孩子品性端正,小小年紀心思周全,確實是難得的好孩子,宋家夫婦待人謙和,心性良善,也是極好的人家,若是兩家能結親,確實是一樁美事。」
話鋒一轉,她道出心中顧慮:「只是唯一的問題,便是門第差距,宋家只是尋常商戶出身,門第終究普通,姐姐那邊……怕是不會輕易應允。」
她口中的姐姐,便是當朝太后,葉瑀的親姐姐葉琳琅。
葉瑀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姐姐葉琳琅待他極好,他年少時遭人陷害,幾經波折,流落民間,姐姐心中一直愧疚著,總覺得虧欠他太多,一朝掌權身居高位,便處處想彌補他。
可這份極致的偏愛,於他而言,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壓力,他自幼流落民間,跟著養父學醫行醫,見慣人間百態,不求權勢富貴,只求安穩度日,後來娶妻生子,妻子溫柔賢惠,女兒乖巧可愛,日子安穩幸福,早已心滿意足。
如今驟然讓他踏入朝堂勛貴的名利場,周旋於權貴紛爭之中,屬實讓他萬般為難。
好在姐姐與兄長素來疼他,從不強迫他涉足朝堂,任由他隨心而行,做自己喜歡的事,可如今牽扯到女兒的終身大事,便不再是他一人能隨心而定的了。
葉瑀靜靜思索片刻,說道:「蓁蓁如今年紀尚小,不過是總角孩童,兩個孩子如今只是單純玩伴交好,來日方長,以後會是什麼模樣,誰也說不準。」
「宥安這孩子我很是喜歡,小小年紀便有大人風範,好好教養下去,日後定然不會差。」
「如今不必早早定論門第高低,等孩子們再長大些,若是他們彼此有心,再提此事也未嘗不可。」
「至於門第規矩,我這一輩子不求權勢,日後若是蓁蓁真心喜歡宥安,我定然拼盡全力,去姐姐跟前為她求取成全,絕不會讓門第規矩委屈了我的孩子。」
他看得長遠,又淡淡補充道:「再者,宥安心性聰慧、勤勉好學,日後定然是要走科舉的,他如今出身尋常,不代表日後依舊平凡,憑著他的品性學識,未必不能自己改換門庭,闖出一番前程。」
聽著夫君一番話,林玉珍心底的顧慮也消散了,輕輕點頭:「你說得是,是我太過心急多慮了,那就順其自然吧,孩子們開開心心長大,平安順遂過一生,便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