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書傑和楊問雁相看之後,兩個年輕人對彼此印象都極好。
再加上兩家心裡都清楚內里的特殊緣由,最怕夜長夢多,沒人願意拖沓耽誤,都想著儘早把親事定下來。
兩邊長輩一拍即合,沒多做猶豫,立馬請了京城裡靠譜的媒人,挑了吉利好日子,按著禮節開始走流程。
納采、問名、納吉幾道婚俗,全都順順利利就走完了。
本就是雙方提前說好的婚事,所以禮數走得就很快,剩下最後最關鍵的一步,便是納徵下聘。
只要關家正式把聘禮送到楊家,楊家收下,立下婚書,這門親事就算是鐵板釘釘,再也更改不得了。
關家的根基和產業全都在清溪縣,若是尋常人家,千里迢迢進京下聘,定是相當費力。
可關家有錢啊。
老話都說有錢好辦事,這話一點不假,有充足的財力兜底,所有繁瑣的事宜仿佛都變得簡單起來了。
為了給未來小兩口鋪平往後的日子,也為了彰顯關家的誠意,借著楊家在京城的人脈關係,關家乾脆直接在東城置辦了一處二進的宅子。
不管日後關書傑科考能不能留在京城做官,有一處現成的宅子落腳,日後進京參加會試、走動應酬,總歸是方便得多。
定下宅子之後,關家又定了豐厚的聘禮規格,誠意給得十足。
正聘禮金便是整整一千兩現銀,尋常人家結親,幾十兩、上百兩已是體面,一千兩的聘金,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大手筆。
單單這一項,就足以看出關家對楊問雁這個兒媳的看重。
除了現銀,首飾衣物更是琳琅滿目,成色上好的金簪、金鐲、玉鐲、珍珠花鈿,還有成套的寶石頭面,林林總總數十套,件件都做工精細、用料頂級。
姜梨和張蓉經營的織雲閣,積攢了無數上等綢緞布料,都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這次也調進京來,專門給楊問雁預備著,用來縫製四季的新衣。
所有物件一一清點出來,竟滿滿當當湊出三十六抬聘禮。
下聘那日,抬禮的隊伍排得長長的,從街頭延伸到巷尾,每一抬禮盒都裝得滿滿當當,紅綢纏裹著,引得街巷的鄰里路人駐足圍觀,人人艷羨稱讚,都說楊家得了個好親家。
張蓉早就盼著兒子成家立業、娶妻生子,所以私下裡早就備了好幾年給兒媳的首飾物件。
如今遇上楊問雁這般讓她滿意的好孩子,她更是歡喜至極,只想把最好的都堆到兒媳跟前。
關家拿出的滿滿誠意,楊家上下全都看在眼裡,心裡越發滿意這門親事。
許夫人更是越看關書傑越合意,她時常感慨,或許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才讓兩家結緣,讓女兒能躲過入宮的命運,覓得這般良緣。
婚事定得極快,等回鄉祭祖的楊老太爺帶著小兒子一家趕回京城的時候,一切早就塵埃落定。
婚書立好了,聘禮也收下了,禮數更是走完了,楊問雁和關書傑的親事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
楊老太爺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當場震怒不已,氣得吹鬍子瞪眼。
在他眼裡,大兒子和大兒媳完全是故意忤逆他的意思,公然不把他這個老太爺的吩咐放在眼裡,簡直是大逆不道、目無尊長。
他滿腦子都是家族的權勢與前程,他固執地認為,家裡的姑娘自幼享受家族供養,長大了就該為家族犧牲付出。
若是送入宮中能得聖寵,一躍成為後宮妃嬪,整個楊家都能雞犬升天,世代享受榮華富貴,這是天大的機遇。
在他看來,兒子兒媳就是目光短淺,白白錯失了讓家族騰飛的大好機會。
任憑老太爺在府中怒罵斥責,楊大人和許夫人始終安靜聽著,不頂嘴,不辯解,也不改口。
夫妻倆知道,如今事情已成定局,根本無法挽回,婚書白紙黑字,在官府備了案,若是貿然悔婚退親,可不是簡單扯皮就能了結的。
關家真想鬧起來,完全可以拿著婚書去官府告狀,到時候醜聞傳遍京城,楊家顏面盡失不說,楊大人的官位仕途也會受到極大牽連,得不償失。
這些利害關係,精明的楊老太爺心裡自然清楚。
他縱然百般不甘,終究也無可奈何,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氣,除了怒罵幾句發泄情緒,再無辦法。
經此一事,老太爺心裡存了芥蒂,越發偏執謹慎。
他轉頭便把所有管束,都壓在了小兒子家的閨女身上,看得死死的,他還特意警告小兒子,萬萬不許學大兒子這般自作主張,若是敢擅自做主忤逆他的意思,休怪他狠心處置他們。
楊家內部的風波悄然平息,日子很快翻篇,轉眼就到了二月花朝節。
花朝節是京城開春最熱鬧的日子,花木初開、春光正好,家家戶戶的姑娘們都會出門踏青,趕往花神廟祭拜花神,祈求一年順遂、容貌始終明媚。
葉蓁自然不會錯過這般熱鬧的春日盛會,她早早便約好了宋宥安,讓他陪著自己出門踏春遊玩。
關書傑得知幾人要結伴前往花神廟,心裡頓時動了心思。
他如今和楊問雁已定親,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只是平日裡礙於規矩,極少有相伴同游的機會。
難得遇上這般合宜的盛會,正是相處的好時機。
他心裡反覆糾結幾番,終究還是抵不過想見人的心思,提筆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送去楊府,誠心邀請楊問雁一同前往花朝節踏青遊玩。
楊家人對此樂見其成,知道關書傑心裡惦記自家姑娘,也想讓兩個孩子多相處,培養培養情誼。
再加上花朝節是正當的踏青佳節,禮數上完全無礙,楊家人乾脆痛快應下,准許楊問雁出門赴約。
如此一來,幾人剛好湊成兩對,結伴同行,葉蓁和楊問雁也借著這次出遊,正式結了情誼。
早前宋宥安總覺得坐馬車不夠瀟灑,暗暗下定決心要學騎馬。
這段時日他勤學苦練,還特意拉著關書傑一同練習,如今總算掌握了騎術。
故而今日出門,便是極為瀟灑的一番光景。
葉蓁和楊問雁帶著侍女坐在馬車中,宋宥安與關書傑騎馬隨行在馬車兩側。
宋宥安騎在馬上,心底悄悄生出幾分得意。
他暗自想著,總算不用憋屈地坐在馬車邊檐了,這般策馬隨行、風度翩翩的模樣,才算有點讀書人該有的氣度。
花朝節期間的城郊熱鬧至極。
花神廟四周大多是出門踏春的姑娘,以及隨行遊玩的男子。
道路兩側還擺滿了各色攤販,賣花的、賣糖糕的、捏麵人的、吹糖人的,琳琅滿目。
幾人抵達之後,先是一同前往花神廟正殿祭拜花神。
花神廟內皆是女子祭拜,男子們自然不好入內打擾,宋宥安和關書傑很是知禮,自覺停在廟外的廊下等候。
葉蓁和楊問雁則帶著貼身侍女,隨著人流進去上香祭拜,誠心祈求花神庇佑,歲歲無憂、春日長安。
祭拜結束,便是花朝節特有的賞紅習俗。
京城的姑娘們都會提前備好鮮艷的紅綢布條,剪成小段,親手系在滿園花枝之上。
民間傳言,繫上紅綢,便能護住春日花木,避開風雨摧殘,讓繁花常開不敗,也寓意歲歲順遂、平安喜樂。
廟外的桃林開得正好,滿樹粉白花苞次第盛放,灼灼芳華,載滿春光。
葉蓁和楊問雁各自拿著手中的紅綢,穿梭在桃林之間,踮手抬腳,一點點將紅綢系在高低錯落的桃樹枝椏上。
輕柔的春風緩緩拂過,滿樹粉白桃花簌簌輕晃,條條艷紅綢帶隨風翻飛搖曳,紅白相映,景致極美,燦爛得晃人眼眸。
廟外廊下的兩個少年,目光始終落在流連林間的身影上,久久不曾移開。
宋宥安靜靜看著,心底默默感慨。
滿園灼灼繁花、無邊春日盛景,看著固然好看,可在他眼裡,終究不如樹下笑靨明媚的姑娘動人,繁花再艷,也不及佳人的笑容。
賞完紅綢,又逛完花神廟集市,幾人興致未減,又相約去往城外河邊踏青。
河畔邊的野生桃樹成片成林,一眼望去皆是粉白花海,連綿一片,微風拂過,落英繽紛,花香裊裊,氛圍感十足。
侍女尋了一處乾淨平緩的草地,鋪好錦布,擺上提前備好的花糕、蜜餞、清茶和低度花酒。
經過一路的交流,葉蓁和楊問雁早已熟絡起來,她們性情相投,如今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葉蓁看著身旁嫻靜的楊問雁,心頭一動,抬手摘下一朵開得最嬌俏的桃花,輕輕別在她的鬢邊。
粉花襯佳人,襯得楊問雁眉溫婉動人、愈發好看。
說笑間,兩人慢慢談起自己的事,楊問雁也並不隱瞞,說起了自己和關書傑的緣分。
聽聞始末,葉蓁心底忍不住暗自唏噓。
她太清楚深宮局勢了,也極了解自己那位太后姑母的心思。
楊問雁這般沉靜溫柔、腹有才情的姑娘,恰恰就是姑母最屬意的宮妃人選,端莊守禮、性情溫順,最適合在深宮熬日子。
若是她當初沒能及時定下親事,真的被送入宮中參選,憑著她的容貌品性,大概率是能夠順利入選留在後宮的。
可旁人不知道內里內情,葉蓁心裡卻清清楚楚。
她的皇上表哥,心裡自始至終只有虞卿一人,後宮之中縱使佳麗三千,也全都是形同虛設。
皇上一心只等著虞卿及笄,便將她接入宮裡。
若是楊問雁真的入了宮,等待她的,只會是漫漫深宮帶來的無盡孤寂,一輩子獨守空閨、蹉跎年華,落得個清冷悽慘的下場。
這般想來,如今她與關書傑的這門親事,真真是最好、最圓滿的結局。
這些深宮隱秘,葉蓁自然不會對她提及,免得徒生風波。
她只是握著楊問雁的手,笑著說道:「我的朋友很少,能一起玩的更是寥寥無幾,往後咱們要常出來聚聚。」
楊問雁眼底含著笑意,點頭應下。
春光正好,知己在側,世間極樂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