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春風輕拂,落英簌簌飄落在草地上。
幾人圍坐一團,吃著清甜鬆軟的花糕,抿著低度溫潤的花酒,說說笑笑非常自在。
就在幾人悠悠然享受春光的時候,林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只是春日踏青的人本就多,河畔又風景絕佳,是人人都愛的賞花勝地。
幾人聽見動靜,都沒放在心上,只當是過路的遊人,或是同樣尋著僻靜處賞花的陌生人,與自己並無干係,便依舊低頭說笑吃食,沒多在意。
可誰也沒料到,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不遠處,一道清朗的女聲,忽然準確喊出了葉蓁的名字。
「蓁兒?」
這一聲呼喚很是熟悉,葉蓁臉上的笑意一頓,心裡滿是疑惑,下意識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望去。
林間花影搖曳,落英紛飛,幾道身影緩緩從桃林深處走了出來。
為首的女子身姿卓越,一身素色衣裙襯得氣質絕塵,正是虞卿,她身側跟裴晚綰,兩人並肩走來,眼眸含笑看著葉蓁。
葉蓁瞬間眼睛一亮,臉上瞬間綻開大大的笑容,立馬從草地上站起身,語氣里滿是驚喜:「虞姐姐,裴姐姐,你們也來這邊賞花了。」
她歡喜地迎了兩步,目光隨意往後一掃,視線驟然頓住,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虞卿和裴晚綰的身後,還跟著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
男子身著一身月白暗紋錦袍,料子是頂尖的雲紋軟緞,看著低調卻極盡華貴,領口與袖口都細細滾著銀線繡制的雲雷紋路,頭上束著溫潤的白玉冠,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
他周身沒有刻意張揚的氣勢,可單單站在那裡,便自帶一種渾然天成的矜貴氣度,舉手投足間的威儀,是尋常世家權貴怎麼模仿都學不來的。
葉蓁心頭猛地一跳,來人可不就是她的皇上表哥,祁今越。
她萬萬沒想到,今日這般尋常的花朝節,竟然能在這裡偶遇當朝帝王,往日裡表哥日理萬機,只有祭天之類的大事才會出宮,沒想到今日竟然特意來了城郊的花林。
難道是……專門陪著虞姐姐來過花朝節的?
這個念頭在心底一閃而過,葉蓁一時怔在原地,微微有些失神,連上前見禮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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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今越看著愣在原地的小姑娘,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份凝滯:「蓁兒也出來賞花?」
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葉蓁瞬間回過神,連忙收斂心神,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表哥。」
見是葉蓁的熟人,一旁的宋宥安和關書傑也立刻起身。
兩人能清晰感知到眼前男子身份不凡,氣場懾人,而此前在翠珍閣,宋宥安曾與虞卿、裴晚綰有過一面之緣,此刻見禮,便從容拱手道:「見過虞小姐,見過裴小姐。」
虞卿也記得這個葉蓁很在意的的男子,於是她輕輕頷首回禮:「原來是宋公子,今日倒是巧,是你們陪著蓁蓁出來賞花的。」
簡單一句寒暄過後,氣氛稍緩,可葉蓁心裡依舊緊張。
她悄悄抬眼,敏銳地發現祁今越的目光落在了宋宥安的身上,那目光看似平和隨意,卻帶著審視的深意,讓人莫名不敢肆意動彈。
葉蓁心裡一緊,生怕表哥多想,連忙主動開口介紹,想要快速轉移話題,活絡活絡氣氛:「表哥,虞姐姐,裴姐姐,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這位是戶部清吏司郎中楊家的小姐,這位是她的未婚夫,關書傑公子,今日我們幾人恰好相約,一同出來踏春遊玩。」
聽聞葉蓁介紹自己,楊問雁和關書傑立刻上前半步,拱手見禮。
可即便葉蓁極力轉移話題,祁今越的視線依舊沒有從宋宥安身上移開。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拇指上佩戴的墨玉扳指,玉質冰涼細膩,指尖緩緩划過紋路,他心底暗自思忖,原來這就是讓母后近日一直煩心的人。
此前宮中便有傳聞,母后一心想要為葉蓁挑選一門頂尖的親事,相中了京中不少勛貴世家的青年才俊,個個家世顯赫。
可葉蓁卻一概推辭拒絕,旁人追問緣由,她也不肯細說,只說心裡已有中意之人。
母后私下派人打探,得知葉蓁心上之人,並非權貴子弟,只是民間商戶出身的讀書人。
舅舅一家早年是在民間長大,故而從不在意門第高低,只要人品性端正,便樂見其事。
可母后始終心存芥蒂,覺得門第懸殊,委屈了本就金枝玉葉的葉蓁,對舅舅們的打算一直頗有微詞,心底始終不太贊同。
今日偶然相遇,他倒是要親自看一看。
這個尋常出身的讀書人,到底有什麼過人的本事,能讓一向聽話乖巧的葉蓁,不惜忤逆母后心意,執意傾心相待。
祁今越眼底情緒難辨,面上卻依舊溫和無波,看不出半分思緒,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潤,聽不出喜怒:
「相逢即是有緣。今日春光正好,花朝難得,既然大家都在此處賞花,不如一同落座?」
這話一出,葉蓁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悄悄捏緊了袖口,心底滿是緊張。
祁今越說完,轉頭看向身側的虞卿,語氣裡帶著徵詢:「卿卿,你看可行?」
他面對虞卿的時候不同於旁人,周身的疏離威儀盡數褪去,只剩耐心與溫柔,旁人都要遵從他的心意,唯獨他事事願意徵詢虞卿的意見。
虞卿和他一同長大,對他自然了解,此刻更是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是想藉機試探一番宋宥安的學識。
虞卿淺淺一笑,點頭道:「自然可以,在哪兒賞花都是賞,人多些反倒更熱鬧。」
得到應允,祁今越微微頷首。
他身後隨行的護衛溫玄不用多餘吩咐,立刻上前,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乾淨厚實的錦墊,鋪在空地里最平整的位置,隨後抬手對著密林深處打了個隱晦的手勢。
不過片刻,幾名隨行的侍從便端著精緻的茶點、清酒、鮮果走來,有條不紊地布置開來。
跟著隊伍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位錦衣貴氣的公子。
葉蓁一眼就認出來人,是平陽侯世子關佑,也是裴晚綰的未婚夫。
關佑快步上前,對著祁今越躬身行禮:「公子。」
祁今越淡淡抬手:「不必多禮,過來坐吧,此處花開正好,難得清閒,一同賞春。」
關佑依言落座,原本輕鬆自在的小聚,因虞卿一行人落座,氣氛悄然變了幾分。
宋宥安和關書傑心底都隱隱有些拘謹,眼前這位陌生的公子,看著溫和有禮,可周身自帶的威儀,讓人不自覺收斂所有鬆弛的姿態,心底生出敬畏。
他明明語氣溫和,處處照顧著身邊的虞卿,可面對旁人時,他周身那種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氣場,讓人下意識不敢違逆他的意願。
眾人落座之後,祁今越抬眼掃過席間眾人,目光落在宋宥安和關書傑身上,開口提議:
「今日天光清朗,又恰逢花朝佳節,在座諸位皆是飽學之士,這般良辰美景,虛度可惜,不如便以周遭春光、繁花景致為題,作詩會友,添幾分雅興,如何?」
這話一出,宋宥安與關書傑下意識對視一眼,眼底都帶著幾分意外,還沒來得及開口推辭。
一旁的虞卿便先笑著開口出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先前我讀詩填詞,你總笑我是傷春悲秋,說我不必沉溺風月雅句,怎麼今日倒主動興起,要與我們作詩會友了?」
祁今越看向她,眼底滿是笑意,語氣縱容又寵溺:「你若是喜歡這些風雅趣事,我便跟著學幾句,湊幾分熱鬧,也無不可。」
這般直白的偏愛,落在眾人眼裡,人人唯有心照不宣。
虞卿輕輕搖頭淺笑,目光轉向宋宥安二人:「你今日想以詩考校眾人,怕是找錯人了。」
「關世子本就是文武雙全,宋公子與關公子更是得周先生親自教導的得意門生,尋常考題,怕是難不住他們。」
「周先生?」
祁今越微微挑眉,眼底多了幾分訝異,隨即瞭然含笑,「可是周雲起?」
虞卿點頭應聲:「京中能當得起我一句周先生的,自然只有他一人。」
祁今越眼底瞬間多了幾分興趣,目光落在宋宥安和關書傑身上:「原來竟是周先生的弟子。」
「那今日倒是我榮幸了,周先生學識冠絕天下,能被他親自教導的弟子,定然品性、才學皆屬上乘,我今日定要好好見識一番。」
這話落下,宋宥安和關書傑心頭皆是一驚,兩人心底滿是疑惑,暗暗詫異。
這位虞小姐,竟然知道他們拜在周雲起先生門下讀書的事?
這件事不算絕密,卻也極少對外人細說,難道是葉蓁早前與虞小姐她們聊天的時候,隨口透露出去的?
宋宥安心底疑惑,悄悄側頭,用眼神無聲詢問身旁的葉蓁。
葉蓁立刻輕輕搖了搖頭,眼神示意自己從未對外提及此事,眼底同樣滿是錯愕與不解。
可轉瞬之間,葉蓁便猛然想通了其中關節,心底瞬間豁然開朗。
她差點忘了,虞姐姐早年也曾在周先生手底下讀書。
聽說周先生對虞姐姐的課業可看重了,那會兒虞姐姐在文華殿可沒少受罪。
以虞姐姐的人脈心思,想要知道周先生的些許近況,實在是輕而易舉,別說只是知道他們求學這樣的小事,怕是他們平日課業優劣,虞姐姐心裡都大致有數。
葉蓁心底暗暗苦笑一聲。
看來今日這場春日詩會,宥安哥哥和關公子是徹底躲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