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沒過幾秒,門內傳來拖鞋走動的聲音。
接著,「咔噠」一聲,門鎖轉動,防盜門被從裡面拉開。
嚴緒青站在門後。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黑色的運動長褲,T恤的領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結實的鎖骨。頭髮沒有刻意打理,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
手裡還拿著一份用燕尾夾夾著的卷宗。
看到門外站著的梁子衿,嚴緒青的動作頓了一下。
視線在她手裡那個裝著洗漱用品的小藤筐上掃過,最後落在她的臉上。
女孩的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卸妝油痕跡,眼角有一小塊暈開的黑色眼線,看起來有些滑稽。
「怎麼了?」嚴緒青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只是握著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嚴哥。」梁子衿嘆了口氣,語氣鬱悶,「我家停水了。」
嚴緒青皺了下眉。
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家玄關旁邊的廚房,水槽的水龍頭好好的,「全樓停水?我這沒停。」
「不是全樓。」梁子衿煩躁地抓了一把盤在腦後的頭髮,「估計是我哥忘了交水費。我剛才正卸妝呢,臉洗了一半,水龍頭就沒水了。滿臉的油,難受死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黑色的眼線痕跡被拉得更長了。
嚴緒青看著她臉上的那道黑印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被硬生生忍住了。
「在手機上交一下,現在都是智能水錶,交完費十分鐘就來水了。」他給出最直接的解決方案,並沒有讓開門口的位置。
「我交了啊。」梁子衿撇了撇嘴,把謊話編得天衣無縫,「但是我剛才查了一下,系統維護,欠費復水要等人工審核,最快也要明天早上。」
她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嚴緒青。
「嚴哥,我這滿頭滿臉的汗,還糊著卸妝油。我能不能……借你家浴室洗個澡?」
樓道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嚴緒青看著她。
香檳色的冰絲睡衣穿在她身上,襯得皮膚白得晃眼。走廊的燈光打下來,在布料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澤。
她把開衫攏得很緊,沒有露出任何不該露的地方,眼神也清澈見底,只有對不能洗澡的純粹煩惱。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個因為停水而不得不向鄰居求助的普通妹妹。
嚴緒青的喉結滾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
只要她走進門,走進浴室,幾天前雨夜的記憶就會不可控制地捲土重來。
但看著她臉上滑稽的模樣,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我哥今晚也不回來。」梁子衿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委屈的鼻音,「我一個人在家,臉都洗不乾淨。」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梁子弈發給他的微信還躺在手機里,「我晚上不回家,我讓我妹有事找你」。
嚴緒青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時,他往旁邊讓開了一步,把門拉大。
「進來吧。」
「謝謝嚴哥!」梁子衿臉上的鬱悶瞬間一掃而空,抱著小藤筐,腳步輕快地跨進門檻。
嚴緒青關上門。
屋子裡的冷氣瞬間將兩人包裹。
「次臥的衛生間熱水器壞了,一直沒修。」嚴緒青走到茶几旁,把手裡的卷宗扔在桌上,沒回頭,「你去主臥洗。」
「好。」
梁子衿換上鞋櫃下灰白條紋的男式拖鞋,熟門熟路地穿過客廳,走向主臥。
主臥的門被推開,又關上。
「咔噠」一聲。
浴室門落鎖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嚴緒青站在客廳中央。
聽著落鎖聲音,就像某個開關,瞬間打破了這幾天刻意維持的平靜。
他走到沙發前,重重地坐下。
身體後仰,靠在真皮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這幾天,他一直在這張沙發上睡覺。
主臥那張床,自從那晚後,他就再也沒躺上去過。
因為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女孩軟白的身體。
現在,她又進去了。
「嘩啦啦……」
主臥里傳來水流砸在瓷磚上的聲音。
在安靜的屋子裡,這聲音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嚴緒青覺得喉嚨開始發乾。
他拿起茶几上的卷宗,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鉛字排列得整整齊齊,但他盯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視線總是控制不住地往房門上飄。
水聲停頓了一下,應該是她在塗沐浴露。
嚴緒青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香檳色的冰絲睡衣落在地板上的畫面。
「啪。」
他猛地合上卷宗,扔回茶几上。
站起身,走到廚房。
打開雙開門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仰頭灌下大半瓶。
嚴緒青拿著水瓶,走回客廳,在茶几和電視櫃之間來回踱步。
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他點開微信,退出工作群,視線落在「梁子弈」的頭像上。
手指在屏幕上懸空了兩秒,他點開對話框。
鍵盤彈出來。
嚴緒青的手指在上面快速敲擊了幾下。
「把水費交了。」
這五個字打出來,顯得生硬又突兀。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大拇指按在刪除鍵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重新打字。
「你家水費欠了,停水了。你妹現在在我這洗澡。」
打完,他又覺得這後半句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尤其是在經歷過那個雨夜之後,這幾個字看著怎麼都像在挑釁。
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嚴緒青再次把那行字全部刪掉。
最後,他只發了四個字過去:
「交下水費。」
點擊發送。
屏幕上顯示消息已發出。
等了兩分鐘,沒有任何回復。
梁子弈這會兒估計正穿著防護服,拿著解剖刀站在屍體旁邊,根本沒空看手機。
嚴緒青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主臥里的水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大了。
他甚至能想像出水流順著她白皙的後背流下,划過腰窩,最後落在瓷磚上的軌跡。
嚴緒青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他走到落地窗前,推開玻璃門,走到陽台上。
外面的空氣悶熱潮濕,蟬鳴聲在老槐樹的枝頭此起彼伏地叫著。
他從兜里摸出打火機,在手裡無意識地翻轉。
金屬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這個悶熱的夏夜裡,顯得有些單調而焦灼。
靠向欄杆,聽著屋裡的水聲。
時間變得極為漫長。
十分鐘。
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
浴室里的水聲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