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室。
嚴緒青走進客廳。
隨手把餅乾盒扔在黑色的玻璃茶几上。
他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
冷水嘩啦啦地流出來,擠了一大坨洗手液,雙手用力搓洗。
手背上那塊墨跡已經干透,滲在皮膚的紋理里。
他搓得手背發紅,也只洗掉了一層淺淺的印子。
抬起頭,鏡子裡的人眉心緊鎖,下巴上冒著青茬,顯得頹廢又暴躁。
他關上水龍頭,扯過毛巾胡亂擦了兩下。
走回客廳,嚴緒青倒進沙發里,後腦勺重重地磕在靠墊上。
茶几上,那個印著卡通兔子的粉色鐵盒顯得格格不入。
他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剛才在門外,梁子衿問「合適嗎」時候的表情。
她戴著副笨重的黑框眼鏡,看起來乖巧無害。
可就在那雙眼睛裡,分明藏著一絲狡黠和試探。
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她甚至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那個叫小陳的法醫,不過是她隨手扔出來的一塊石子,用來試探他這潭死水的深淺。
而他,不僅上鉤了,還反應得如此劇烈。
嚴緒青睜開眼,坐起身。
伸手拿過那個餅乾盒,摳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黃油香草味撲面而來。
裡面墊著一層油紙,十幾塊烤得顏色深淺不一的小熊形狀曲奇餅乾擠在一起。
賣相很一般,有的邊緣還烤糊了。
嚴緒青最討厭吃甜食。
警隊裡的人都知道,他連喝咖啡都只喝純正的黑咖。
但他盯著那些小熊餅乾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捏起一塊。
餅乾有些酥碎,表面沾著大顆粒的白砂糖。
他把餅乾放進嘴裡。
牙齒咬下去,黃油的甜膩瞬間在舌尖上炸開。
糖粒沒有完全融化,嚼在嘴裡發出沙沙的聲響。
太甜了,甜得發齁,甜得有些膩人。
嚴緒青擰眉,機械地咀嚼著,喉結滾動,把甜得讓人反胃的麵團咽了下去。
口腔里的甜味揮之不去。
但他沒有去倒水。
就這麼坐在昏暗的客廳里,感受著那股甜膩從食道滑到胃,變成一種沉甸甸的滯澀感。
*
「啪」的一聲輕響,環形補光燈被關掉。
房間裡原本刺眼的白光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幾縷夕陽。
梁子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鋪著毛絨墊子的電腦椅上。
電腦屏幕上還停留在視頻剪輯的界面,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八十的地方。
江城的八月,就算開了空調,悶熱感也像無孔不入的蟲子,順著門縫往屋裡鑽。
更別提剛才為了拍一期初秋蜜桃妝的教程,她在這個發熱的補光燈前,頂著全套妝容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美妝博主這碗飯,外人看著光鮮亮麗,鏡頭前永遠是精緻得連一根頭髮絲都不亂的都市麗人。
鏡頭後,桌面上散落著十幾支打開了蓋子的口紅,沾著粉底液的粉撲扔得到處都是,卸妝棉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梁子衿伸手把架在三腳架上的相機取下來,抽出內存卡。
後頸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黏糊糊地貼著幾縷碎發,難受得很。
她隨手抓起桌上的鯊魚夾,把一頭長髮隨意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伸手拿過桌上的卸妝油,擠了兩泵在掌心,搓熱了往臉上抹。
指腹在皮膚上打著圈,眼線、睫毛膏混合著粉底,在臉上糊成一團黑乎乎的顏色。
她閉著眼睛摸索到洗臉巾,沾了點水,正準備把臉上的卸妝油乳化掉。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梁子衿睜開一隻眼睛,湊近屏幕看了一眼。
是梁子弈發來的微信。
【城西工地挖出來一具白骨化的屍體,法醫科今晚全體加班,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弄點吃的,有事去對門找老嚴。】
梁子衿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她抽出洗臉巾,胡亂把臉上的卸妝油擦乾淨。
拿著手機,快步跑到廚房,擰開水龍頭。
水流「嘩啦」一下衝出來。
梁子衿站在原地,視線掃過廚房乾淨的料理台,腦子裡迅速盤算著。
溫水煮青蛙,火撤了幾天,水溫確實降下來了。
嚴緒青這幾天見到她,雖然還是那副冷表情,但眼底的防備明顯鬆了不少。
既然他覺得安全了,那是時候再往水裡添一把柴了。
梁子衿轉身走出廚房,走到玄關,拉開大門。
樓道里靜悄悄的,沒開燈,顯得有些昏暗。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去,反手把自家的大門虛掩上,留了一條縫。
然後,走到樓梯間的拐角處。
牆上嵌著一個灰色的鐵皮箱子,上面貼滿了「專業疏通下水道」、「開鎖換鎖」的牛皮癬小GG。
梁子衿伸手摳住鐵皮箱的邊緣,用力往外一拉。
鐵門年久失修,軸承處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
她嚇了一跳,趕緊停下手,探頭往對門402的方向看了一眼。
防盜門緊閉,沒有任何動靜。
她鬆了口氣,繼續拉開鐵門。
裡面並排裝著兩個水錶,水錶下面連著生了鏽的黃銅閥門。
管道上用紅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401」和「402」。
梁子衿找到寫著「401」的閥門,伸出手,握住積了一層灰的把手,用力往下扳。
閥門有些生澀,第一下沒扳動。
她咬了咬牙,雙手握住,用上全身的力氣往下一壓。
「咔噠」一聲悶響,把手轉了九十度,徹底關死。
手心裡沾了一層灰黑色的鐵鏽和灰塵。
她拍了拍手,把鐵皮箱的門重新合上,快步走回自己家。
回到衛生間,她試探性地向上抬起洗手池的水龍頭。
管道里發出一陣「呼嚕呼嚕」的空響,水龍頭裡勉強滴下幾滴水,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完美。
梁子衿看著鏡子裡自己,因為沒洗乾淨卸妝油而顯得有些斑駁的臉,滿意地笑了笑。
接下來,就是挑衣服了。
她走進臥室,拉開衣櫃的門。
視線在花花綠綠的衣服上掃過。
上次穿他襯衫的招數不能再用,太刻意了。
要自然,要無辜,要日常。
她的手停在了一套香檳色的冰絲家居服上。
上半身是細吊帶,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長袖開衫,下半身是一條只到大腿中部的短褲。
冰絲的面料垂墜感極好,拿在手裡滑溜溜的,貼在身上會有種微涼的觸感。
顏色很素淨,款式也不出格。
但這種面料最大的特點,就是貼身。
稍微有點動作,布料就會順著身體的曲線流動,把原本平淡的款式穿出一種不經意的風情。
梁子衿換上這套家居服。
吊帶的領口有些低,她刻意把外面的開衫攏了攏,遮住了胸前的大片風光。
然後,拿了一個編織的小藤筐,往裡面放了一條乾淨的毛巾,一瓶旅行裝的卸妝水,還有洗面奶。
準備就緒。
她走到玄關,推開門,走到對門402門前。
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裡帶上幾分懊惱和無奈。
抬起手,敲門。